邓九公深深看了女儿一眼。

他缓缓坐回帅案之后，整了整衣冠，将那一身疲惫尽数压下。

“请他进来。”

帘幕掀开，张山大步走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

一进帐便看见邓婵玉眼眶微红、神色有异，张山眉头一皱，脚下便要向她走去。

邓婵玉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张山立即压下心头疑虑，脚步一转，先向邓九公行礼。

“末将张山，参见总兵大人。”

邓九公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张山，你此来所为何事？”

张山定了定神，朗声道：“总兵大人，有一位昔日故人想要求见。不知可否方便？”

故人？

邓九公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询问是谁，却见帐中虚空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那涟漪如水波荡漾，却没有任何法力波动外泄，若非亲眼所见，便是近在咫尺也察觉不到。

一道身影凭空浮现。

邓秀大惊，猛地拔剑，剑锋出鞘的声音清脆刺耳。“何人擅闯中军！”他作势便要呼唤侍卫。

“慢着。”

邓九公按住儿子的手。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道渐渐凝实的身影。

只见那人身着玄色道袍，腰悬一柄青色玉尺，面容英朗，眉宇间气度沉凝。

来人正是张奎。

张奎从乾坤图中一跃而出，先是环顾四周，目光停在了邓九公身上。

“邓总兵，北海一别数载，你还是风采依旧啊！”

邓九公瞳孔微缩，他认出了张奎。

昔日北海袁福通叛乱，闻仲太师率军征讨，那时张奎还只是个小小的后军押粮官，沉默寡言，毫不起眼。邓九公彼时已是成名宿将，两人同在军中却并无太多交集。

谁曾想短短数年，此人竟已成长到这般地步。

邓九公面上不露分毫异色，淡然道：“张将军别来无恙。不知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张奎收了笑声。

他眼中有一缕极淡的光华流转，阴阳二气在其中明灭不定，随即悄然敛去。

方才他以大阴阳洞虚真眼观照邓九公与邓秀，于无声处洞察入微。然而一番探查之下，两人身上竟没有丝毫异样，既没有禁制波动，也没有神魂被操控的痕迹。

一切如常。

可正因为一切如常，张奎反而更加警惕。

燃灯道人既然出手，便绝不可能只是赠几枚丹药了事。以那老狐狸的手段，必有后手。此刻越是看不出问题，便说明问题藏得越深。

不过这些念头只在电光石火间掠过。

张奎面上笑容不变，开门见山。

“邓总兵，张某今日此来，不为军务。”

他看了张山一眼，又看向邓婵玉，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得不说，弟弟张山的眼光真不错，邓婵玉绝对是一良配。

邓婵玉被这一看，下意识低下了头，耳根悄悄染上一抹绯红。

“我与张山自幼失怙，父亲早逝。长兄如父，他的终身大事，理当由我这个做兄长的出面。”

张奎收回目光，转头看着邓九公说道：“张山与婵玉姑娘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我这个做兄长的，今日特来向邓总兵求亲。”

他顿了顿，向邓九公郑重一拱手。

“望总兵大人成全。”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安静。

张山与邓婵玉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眼中满是期待与紧张，一个含羞带怯，却又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欢喜。

邓九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面色，却是渐渐沉了下来。

“张将军。”

沉默片刻后，邓九公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此事过于突然，老夫想与你单独谈谈。”

不等张奎回答，他转向邓秀：“带你妹妹出去。”

邓秀一怔，随即领命。

邓婵玉却挣扎着不愿离去，急道：“父亲，我不……”

“先出去。”

邓九公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邓婵玉咬了咬唇，还想再做辩驳，却被一旁的邓秀强拉着往外走去。

经过张山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目光交汇，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张奎看在眼里，上前拍了拍张山的肩膀，说道：“去吧，你也一起出去吧。”

张山点点头，向邓九公再次行礼，紧随其后也出了营帐。

帘幕落下。

帐中只剩下张奎、邓九公两人。

烛火跳了跳，将两道影子投在帐壁上，一长一短，遥遥相对。

张奎没有急着开口，信步上前，端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饮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惜早已凉透。

原来，邓九公此刻并没有他看起来那么冷静呀！

“邓总兵，这茶真不错！”张奎也不催促，自斟自酌，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