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动，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如同两柄斜插的剑。

邓九公坐回帅案之后，苍老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案沿。

张奎负手而立，神色从容，便是在燃灯道人面前，他也敢周旋一二，区区一座中军大帐，还轮不到他张奎忌惮。

他在等。

等邓九公先出招，看看这位老将军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邓九公却没有绕弯子。

他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张奎的脸色骤然大变。

“张将军，老夫只问你一事。”邓九公盯着张奎的眼睛，一字一顿，“封神榜，可是真的？”

张奎的瞳孔猛然收缩。

帐中气氛骤然凝滞，张奎的目光锋利如刀，紧紧锁住邓九公的面庞，沉默数息之后，才缓缓开口。

“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刚出口，他脑中灵光一闪，不待邓九公回答便冷笑一声：“不对，是燃灯道人告诉你的？”

这一次，轮到邓九公怔住了。

他没想到张奎竟一口道破了他与燃灯之间的联系。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坦然点头承认：“不错，正是你口中的燃灯道人。他告诉我，上榜之人可受封神位，享人间香火。”

说到这里，邓九公的声音微微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承诺，我邓家父女三人，皆可成神。”

张奎心中冷笑。

果然是燃灯那老狐狸的手段。以封神为饵，以生死相胁，逼邓九公为他所用。

“他所言非虚。”张奎直言不讳，“封神榜确有其事。战死之人，真灵上榜，也确可受封神位。”

邓九公神色微动，浑浊的老眼中亮起一丝光芒。

“但是。”

张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他没有告诉你，上榜成神，须得先死后封。神魂与神位相合，从此受天庭节制、封神榜约束，不得自由。”

他盯着邓九公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那不是仙道逍遥，那是万古囚笼。”

邓九公浑身一震。

像是有柄无形的重锤砸在了胸口，他整个人僵在帅案之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烛火噼啪一声响，炸开一朵火花。

邓九公缓缓闭上眼睛，半晌，才喃喃吐出四个字。

“原来如此。”

张奎看着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佩服。

换作常人，听闻自己被人如此算计，少不得要暴跳如雷，拍案而起。邓九公却能这么快便恢复平静，这份养气功夫确实难得。

然而下一刻，邓九公的举动却让张奎彻底愣住了。

这位三山关总兵忽然起身，离开帅案，走到张奎面前。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地，白发垂落，几乎触到膝前。

“邓总兵，你这是……”张奎下意识侧身，不肯受这一礼。

邓九公直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张将军，这门亲事，老夫同意了。”

张奎眉头微挑。

这家伙，在搞什么？

“但是。”邓九公话锋一转，“老夫有一个条件。”

“请讲。”

邓九公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希望张山带着婵玉，立即离开西岐。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再也不要掺和到这场大战中来。”

张奎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邓九公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

“你……”张奎迟疑了一下，“你怎么确认，此事我可以办到？”

邓九公忽然笑了，笑声在帐中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几分通达。

“老夫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他坦然道，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奎，“但有一件事，老夫看得很清楚。”

“什么事？”

“既然连燃灯道人这等人物，都要费这么大的劲来对付你……”邓九公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那就说明，你已经令他忌惮。能让那位如此忌惮的人，想来应该可以做到老夫所求之事。不是吗？”

好一个邓九公。

身处绝境，自身难保之际，却能于蛛丝马迹中窥见真相，心思缜密、心智坚韧，当真不凡。

“高，实在是高。”

张奎由衷赞了一声，正色道：“邓总兵，张某佩服。婵玉姑娘既入了我张家的门，便是我张家的儿媳。她的命，我张家保了，这一点，邓总兵大可放心。”

邓九公闻言，紧绷的神经也轻了些许。

张奎却又问道：“邓总兵，张某还有一事不解。”

“请说。”

“你为何只替婵玉求情，却不为令郎邓秀求上一句？”

邓九公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反问道：“张将军，老夫也有一事相询。”

“请讲。”

“你……”邓九公的声音低沉，嘶哑着说道：“可有办法击杀燃灯道人？”

那双苍老却不失锐利的眼中，充斥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恨意。

原来如此。

张奎明白了，燃灯道人以邓家满门性命相要挟，步步紧逼，将邓九公架在火上炙烤。这位老将军面上顺从，心中却早已恨之入骨。看来邓九公已经打定主意，要以自身为饵，与燃灯拼个鱼死网破。

张奎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没有把握。但若寻上几位道友联手，应该会有几成胜算。”

邓九公眼中精光暴射：“好！”

他忽然抱拳，郑重道：“老夫会设法拖住燃灯几日。张将军可趁此机会，速去联络帮手。时机一到，你我联手，诛杀此獠！”

张奎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

“一言为定。”

邓九公当即派人唤来邓秀、邓婵玉与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