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室目前算是陈威的地盘，也是目前咸阳城内高温技术最集中的地方。

这里总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风箱呼哧，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不绝于耳。

陈威正和几个工匠围着一座改良后的高炉讨论着什么，脸上沾着煤灰，神情专注。

见到王秋池带着几个生面孔急匆匆进来，他有些意外。

“老王？你怎么来了？这几位是？”陈威擦了把汗，问道。

“来不及细说，陈威，这是冯材，西京建大土木材料专业的，自己人。”

王秋池语速极快，“他们需要高温窑炉烧制一种新的建筑材料，比他们现在用的三合土更好一点，是水利工程急需的东西！你的焦炭和高炉现在最高能到多少温度？能不能改造或者新建适合烧石灰和烧结矿料的窑？”

陈威一听是自己人，又关系到其他弟兄在建的水利工程，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他打量了一下冯材等人，冯材也立刻上前，用简洁的语言描述了他们对技术条件方面的一些需求。

比如需要更高煅烧温度和更稳定的窑炉，以及尝试烧结火山灰或特定黏土矿物方面的需求。

陈威听完，神色笃定。

“高温？稳定？我们现在用的焦炭高炉炉心温度能到一千二三百度，比你之前见过的应该强很多。石灰石烧成生石灰没问题，温度绰绰有余。但要专门烧建材，炉子结构最好改改，窑腔要更大，保温要更好，还得能控制升温曲线和保温时间……你们有具体的配比和工艺要求吗？”

陈威问道，哪怕最开始他只是野路子出身，但在工室熏陶了这么久，没日没夜的亲手操作之下，他如今对高温窑炉的理解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可比。

实践出真知！

“有！”冯材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块炭笔和随身带的木牍，上面记录着他根据现有条件反复推敲的几种可能配方和工艺设想。

“我们需要先试烧一批高质量的生石灰，然后尝试将烧好的生石灰与筛选过的黏土、少量砂子，还有我们带来的一些疑似火山灰的矿物粉末，按不同比例混合，做成砖坯或球团，再放入窑中在一定温度下煅烧一段时间，烧成熟料。最后把熟料碾磨成粉，就是我们要的东西！”

陈威仔细看着木牍上的记录和图示，虽然有些术语陌生，但工艺流程他能理解。

“有点像烧陶，但温度更高，配料更讲究。”

他点点头，“行！咱们这就干！我这边正好有一座炉子刚完成一炉铁水，可以清理出来，按照你们的要求改造一下窑膛和投料口。焦炭管够，鼓风也可以加强。老王，你帮忙协调些人手和黏土、砂子、还有冯材说的那种矿物粉末。”

这方面的材料供给自从王秋池成为异才司副主官之后，他已经有了极大的权限去四处奔波调配。

“没问题！要什么给什么！”王秋池拍胸脯保证。

接下来的几天，工室一角专门划出的试验区内，变得比冶铁区还要忙碌。

陈威带着工匠们叮叮当当地改造窑炉，加固耐火层，增设观察孔和投料口。

冯材和几个同学则指挥役夫筛选黏土砂石，研磨他们从凤鸣镇附近搜集来的几种浅色矿物粉末。

王秋池则成了后勤总管兼联络官，拿着异才司的令牌到处调运物资、协调人手。

试验并非一帆风顺。

第一炉，因为升温过快，部分石灰石爆裂；第二炉，配料混合不均，烧出来的熟料结块严重，难以研磨；第三炉，温度控制没把握好，部分料过烧，部分又欠火候……

每一次失败，冯材和陈威都会凑在一起，仔细分析炉渣和残次品，争论调整配比、改进投料方式或优化烧成曲线。

但没有人气馁。

陈威从冶铁中积累的高温控制经验，与冯材从材料学角度提出的理论要求不断碰撞、融合。

实操的工室工匠也从最初的茫然不解，到渐渐摸到门道，甚至能提出一些实用的操作建议。

终于在第五天傍晚，当窑炉熄火冷却后，打开出料口，清理出的不再是散碎的废料或焦黑的烧结块，而是一堆颜色灰白、质地相对均匀、略带玻璃光泽的块状物。

冯材拿起一块，用力捏了捏，又用石头敲击，听着那清脆的声音，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让人将部分块状物搬去用石臼和碾盘仔细研磨成细粉。

细粉呈灰白色，手感细腻。

冯材取了一些，加入适量清水搅拌成膏状，涂抹在一块石板上，又用同样的膏体将几块碎砖黏合在一起。

他将其放在避风处，紧张地等待。

一夜过去。

第二天清晨，冯材冲过去查看时，石板上的膏体已经硬化，用手指用力按压也纹丝不动。

黏合碎砖的接缝处更是牢固异常，用力掰扯也难以分离。

更关键的是，他将黏合的砖块部分浸入水中浸泡半日，取出后接缝处依然坚固，没有软化解体。

“成了！虽然强度和凝结时间可能还比不上真正的波特兰水泥，但这绝对是罗马水泥级别的胶凝材料！有了它，我们的水利工程很多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冯材兴奋地对闻讯赶来的王秋池和陈威说道。

王秋池拿起一块硬化后的膏体看了看，又试了试黏合砖块的强度，心中大定。

“太好了！快，赶紧把这一炉熟料全部磨成粉，装好袋之后给刘大彪他们送过去！他们那边估计已经急疯了！”

……

与此同时，在渭北台塬区一处选定的井渠法试点工地，情况确实到了危急关头。

按照刘大彪的方案，他们选择了地形相对合适的一段，计划挖掘一条长约三十丈、深约一丈五尺的地下暗渠，连接两处竖井。

工程已经开挖数日，进展却异常缓慢且危机四伏。

问题首先出在土壤条件上。

表层黄土还算稳固，但挖到一定深度后，土质变得松散潮湿，夹杂着砂砾，开挖面不断出现小规模的坍塌，虽然未造成严重伤亡，但严重拖慢了进度，也让役夫们心惊胆战。

刘大彪指挥着用木板临时支撑，但效果有限。

更大的麻烦出现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