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维克多安排探员拿着谢尔盖的照片和履历，到他在克勃机构曾经工作过的部门走访。

探员们分头行动。第一组去了第六局（政府通信与电子情报局）电子侦察协调处。

这里曾是谢尔盖调任科技情报局前最后工作过的地方，履历上写着他在此担任高级工程师，负责协调各分区站点与中央指挥所之间的技术对接。

从3974年到3978年，谢尔盖在这里工作过四年时间，距离他去年八月调走，才过去不到十个月，十个月前的同事，总该还有些印象。

探员们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带着谢尔盖的档案照片上门。

协调处的办公室不大，七八张办公桌挤在一间屋子里，探员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人正围在一起喝茶，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女端着搪瓷缸子，正讲着什么笑话，满屋子都是压抑着的笑声，探员的出现让笑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耽误大家几分钟。”探员把谢尔盖的照片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举到离他最近的那张办公桌前，“这个人，认识吗？”

坐在桌前的是个秃顶中年男，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他瞥了一眼照片，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不认识。”

探员又把照片递到旁边那位胖妇女面前，她接过照片凑近了看了看，厚厚的镜片后面一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也摇了摇头，“没见过。”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所有人的答案出奇地一致：不认识。

照片上这个方脸宽额的男人，在他们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印像。

探员的眉头皱了起来，从信封里抽出谢尔盖的履历表，手指点在“3974-3978电子侦察协调处高级工程师”那一行。

“那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洛廖夫这个人，你们总该认识吧？”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秃顶男人放下手中的笔，“当然认识。我们的同事，去年调到科技情报局去了。怎么，他出事了？”

“对对对，谢尔盖。”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接口。

“他坐那张桌子，”他伸手指向角落一张空着的办公桌，“人很好，话不多，业务能力很强。怎么，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探员将谢尔盖的照片再次举起来。“你们说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是他吗？”

胖妇女接过照片又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将照片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又递给下一个。

照片在七八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探员手中。所有人都摇头。

所有人的回答几乎一致：照片和本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谢尔盖不长这样。”秃顶男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比照片上这个人瘦一些，脸长一些，头发是棕色的。”

“不对，”胖妇女接口，“他头发是浅金色的，个子不高，走路有点驼背。”

“你们说的都不对，”年轻些的男人反驳，“谢尔盖明明是大高个，站得笔直，走路带风。”

......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每个人都清楚记得谢尔盖是自己的同事，可每个人记忆里的“谢尔盖”的相貌都不一样，没有一个人能将照片上那个真实存在过的谢尔盖，与他们的记忆对应起来。

探员的第一反应就是真正的谢尔盖被掉包了，收起照片和履历，道了声谢，退出了办公室。

维克多听完第一组的汇报，沉默了片刻，拨通了内线电话，“请格里戈里来一趟。”

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什特罗姆，克勃机构内部最好的模拟画像专家，五十多岁，画了半辈子的通缉犯肖像，他能从目击者支离破碎的描述中，还原出一张连被通缉者自己都惊讶的脸。

维克多将谢尔盖的档案照片递给他，又把探员们带回的那些互相矛盾的描述整理成文字稿，一并推到他的面前。

“他的同事们都记得他，但每个人记得的样子都不一样。”维克多说，“你试试能不能画出一张让所有人都认出来的脸。”

格里戈里过照片和描述稿，坐在桌前，翻开素描本。

第一个描述来自秃顶男人：脸偏长，颧骨较高，头发棕色，他画了一幅；第二个描述来自胖妇女：浅金色头发，圆脸，鼻子塌。他又画了一幅。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一口气画了七八幅，每一幅都不同，都与谢尔盖的档案照片相去甚远。

他将这些素描摊在桌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

“维克多，这些人不是在描述同一个人。”

他伸出食指，在那排素描上方轻轻划过，“他们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可是没有人能记住他的脸。这不是正常的遗忘。”

“人的记忆会模糊，会偏差，但不会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所有人同时失忆。”他放下铅笔，将素描本合上，“要么，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要么，有人不想让我们记住他的脸。”

陈青隐身站在墙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后世网络上被反复提起的梗：曼德拉效应。

数百万人同时记得某件事发生过，而事实却从未发生，像是集体失忆或集体幻觉，又或者是所有人的记忆被某种力量同时篡改了。

眼前谢尔盖的案子，看起来就像是遇到了这样的曼德拉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