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从公文包里抽出谢尔盖的档案复印件，翻到母亲那一页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名字，“柳德米拉.阿列克谢耶芙娜.斯米尔诺娃。卫国战争时期在这里工作过。我们需要了解她的情况。”

日梅连科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露出迟疑之色，然后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最后摇了摇头。

“柳德米拉·阿列克谢耶芙娜......”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将眼镜推到额头上，极为肯定地说道，“农场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维克多眉头一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你确定？再想想。卫国战争时期，从萨拉州迁来的，在你们农庄工作了二十多年。”

日梅连科直起身，双手叉腰抬头看向天花板，像在努力回忆什么，片刻后，他低头看着维克多，目光坚定地摇头。

“同志，我在这农庄住了六十年，当了三十年的场长。农庄里的每一个老人，我都认识。他们的父母、孩子、甚至孙子，我都认识。”

他桌上拿起一包烟丝，卷了一支递给维克多，维克多摇头，他又示意旁边的两名探员，探员们摆手示意不吸烟。

日梅连科这才自己将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着，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斩钉截铁地说道，“柳德米拉.阿列克谢耶芙娜.斯米尔诺娃，没有这个人。从来都没有！”

维克多的脸色沉了下来，转过身朝身后的探员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分头走出屋子，朝农庄里那些正在干活的老人走去。

日梅连科靠在椅子上，翘起腿抽着烟，不再说话，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维克多，一幅你尽管查的样子。

半个小时后，两名探员先后回来了，两人的查访结果一致：没有一个农庄的老人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甚至反问：“是不是搞错农庄了？我们这儿从来没来过姓斯米尔诺娃的。”

维克多站在农庄管理处的门口，背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言不发。

他开始有些动摇了，谢尔盖这个人的存在，是不是从一张白纸上凭空写出来的，或者说，他的履历档案所有的资料全是假的？

维克多还记得一年前谢尔盖调来做自己的机要秘书，第一天来报到时的样子。

调来做秘书之前，谢尔盖在克勃第十二局做技术员，然后晋升为工程师，再到机要秘书，履历干干净净。

每一段工作经历都有评价，有签字，有公章，有同事们的交口称赞。“踏实”“勤奋”“业务能力强”“政治可靠”......

这么多同事的见证和评价，说明他在克勃机构的这段工作经历是做不了假，不是一个外星人凭空冒出来就能捏造出来的。

克勃的人事档案系统，不仅仅是一张记录纸，一个人的入职、培训、考核、晋升，每一步都有记录，有见证，有层层审批。

如果谢尔盖是被人冒名顶替的，那冒名顶替者必须有本事在几年前就潜入克勃，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

如果他的工作经历是真的，再往回推，那他墨丝科大学物理系的学习经历就不可能是假的，没有那张毕业证，他连克勃的门都进不了。

想到这里，维克多的逻辑“咔嗒”一下闭环了，他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去墨丝科大学！”

吉普车停在墨丝科大学诺索夫雕像前的广场上，维克多推开车门，快步走上花岗岩台阶，陈青隐身跟在他身后。

物理系的办公室在三楼，维克多敲门进去，校长和系主任已经等在里面了。

一阵简单寒暄后，维克多从公文包里取出谢尔盖的毕业证复印件双手递了过去。

校长接过，眯着眼看了片刻，摇了摇头，将复印件递给系主任；系主任接过，仔细端详了照片下方的姓名和毕业年份，眉头微微皱起，也摇了摇头。

“3965届物理系......”系主任将复印件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毕业年份，“我那年是系副主任，每个学生我都见过，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校长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将复印件拿起来凑到窗前自然光下看了看，转过身对系主任说道，“把60年到65年这几年间，担任过班主任的老师都找来，一个一个问。”

系主任出去后，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有人在走廊里小跑，房门开开合合的声音不断传来。

大约半小时后，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陆续走进办公室，最年轻的一位也已经年过半百，鬓角斑白，他们围坐在长桌旁，传阅着那张复印件，交头接耳，皱眉，摇头。

“3965届，我带的四班。”一位戴鸭舌帽的老教师放下复印件，“全班三十二个学生，我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姓科洛廖夫的。”

“我带的二班，”另一位老太太推了推眼镜，“也没有。”

“一班也没有。”

“三班也没有。”

每个人都说得斩钉截铁，几位老师说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校长看了系主任一眼，系主任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抱出几本厚重的牛皮纸相册。

“3965届物理系的毕业照。”他将相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全年级四个班，每班一张合影。请您核对一下，看看有没有和照片上相貌接近的人。”

维克多和两名探员对着几张毕业照一张张面孔仔细核对，一百多张面孔，没有一张脸与谢尔盖相似。

维克多直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那些泛黄的相纸，沉默良久。

他的母亲在农庄查无此人，他本人毕业的学校查不到任何信息，可克勃机构的档案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他3965年毕业于莫斯科大学物理系，毕业证也是完全真实的。

那些档案上盖着鲜红的公章，签着人事处长的名字，每一段经历看起来都有据可查，脉络清晰。

可那些公章和签名，被认定为铁证如山的档案，如果它们所依据的事实，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呢？

维克多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心里有了基本判断：克勃机构的档案出问题了！

维克多将复印件收回公文包，朝校长、系主任和在场的老师们一一握手致谢，然后告辞离开。

陈青隐身跟在他身后，他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克勃机构的档案系统是熊国最严密、最权威的人事管理系统之一。

如果连它都能被渗透、被篡改，那不敢想象卡纳人埋下了一个多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