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竟是故人来 下(2 / 2)大米锅
最后几个字,戚老说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钱百川心上。
钱百川的啜泣戛然而止,他松开手,“嗯,是去年春天的事儿了。有天晚上,在一个挺远的村子表演完,回来晚了。为了抄近道,走了段荒山坳子。”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那天月亮被云遮着,山路特别黑。就在那段山坳里,我看见一个模模糊糊、发着白光的人形,就飘在离地不远的半空,看不清脸,但感觉它在看着我。”
钱百川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它说话的那声音,不像人声,直接往脑子里钻。说什么末日之类的,挺吓人。它说话的调子拐来拐去,跟咱们的话完全不一样,听着特别扭,但又有点说不出的韵律,像某种古老的调子。”
他看着戚老,“干咱们这行习惯了,耳朵刁,那古怪调调就觉得好玩,像是一种从来没听过的口技素材。后来有事没事就会下意识地模仿几下,琢磨它的发声位置和音调变化,谁能想到,就因为这个......”
他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充满了悔恨与茫然。
戚老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缓缓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徒弟的经历,与他自己、与陈青、与那个约瑟夫.卡兰德,虽然细节不同,遭遇各异,但到这里的原因却如出一辙,对承灵语或近似发音的无意识或刻意模仿,在特定时间窗口内被锁定,传送到这远离地球120光年外的陌生异星上。
听师父讲完这里的真实情况后,木屋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哀伤浸透。
“回不去了?”
钱百川喃喃重复着,脸色在油灯下变得惨白,先前找到师父的狂喜已消失,只留下无边无际的悔恨和痛苦。
原本明亮的眼睛里,神采一点点熄灭,三岁儿子清脆的笑语、妻子倚门守望的温婉面容......
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骤然被拉伸到120光年这种遥不可及的宇宙尺度,成了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颓然地垮下肩膀,将脸深深埋进粗糙的手掌,指缝间有滚烫的液体无声渗出,那是一个男人的希望彻底湮灭后,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无声悲鸣。
晚饭时分,气氛比往日略显凝滞。
戚老将强打精神,眼带血丝的钱百川带到众人面前。
“诸位,这是老夫不成器的徒弟,钱百川。也是,也是被无意弄到这儿来的苦命人。往后,他就是咱们补天城的人了,还望大家多照应。”
顾翰文和雷万山等人早已从零星对话中猜到几分,此刻纷纷点头,投来或同情或鼓励的目光。东国支援队的几位骨干也颔首致意。
陈青端着木碗坐在一旁,好奇看着钱百川,眉头微蹙,仿佛在确认某个极其重要又难以置信的细节。
钱百川勉强朝众人拱了拱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算是见礼。他心神激荡,并未特别注意陈青的异常。
待钱百川坐下,陈青身体微微前倾,轻声唤道,“钱百川。”
钱百川茫然转头,看向这位被师父称为身份重要,被众人尊为神使的年轻人。
陈青的眼神极为复杂,他盯着钱百川的眼睛,问道:“你老家是不是在楿省,清江县,钱家坳?”
钱百川浑身一震,眼睛骤然睁大,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籍贯,就连师父戚老也只知道个大概省份,这年轻人如何能精准到县村坳?
陈青没有回答,“你儿子是不是叫钱平均?小名安安?”
“轰——!”
钱百川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带着难以置信的声音:“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你认识我儿子?!你见过他们?!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轰出,钱百川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陈青,仿佛要从他脸上盯出答案来。
桌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目光在陈青和钱百川之间来回逡巡,充满惊疑。
戚老也愕然看向陈青,不知他怎么知道这些,难道他真见过这个徒弟的堂客和儿子?要知道陈青刚才说的事,好多事连他也不清楚。
陈青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信息:遥远的记忆、时间的错位、命运的纠葛。
陈青的声音很轻,看着钱百川,“他们娘俩,后来过得很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最克制也最真实的表达,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钱百川心上:
“只是......在你离开之后,吃了不少苦。”
陈青心中已然确凿无疑,眼前这位在3977年10月失踪、令妻儿苦等半生无果的钱百川,正是他的那位相亲对象“钱颖的爷爷”,是那位在家庭相册里只有一张模糊旧照、被后辈无数次问起却永远得不到答案的“突然失踪的父亲/爷爷”。
未来与过去,因这场荒谬的星际放逐,在这个异星的篝火旁,以一种令人悲伤的方式骤然相逢。
钱百川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
陈青话语中那含蓄却巨大的信息量几乎冲垮了他的心理。
“过得很好”带来一丝微弱到不真实的慰藉,而“吃了不少苦”则像一把匕首,狠狠扎进他身为丈夫与父亲的心脏。
他想追问细节,想追问陈青究竟是谁、为何知道这些,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是为遥远的亲人,也是为自己这无法挽回的、被命运粗暴斩断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