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老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丹尼尔的人赶他们走，是因为眼下我们自己粮食都紧巴巴的，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负担......”

陈青认真地看着戚老，轻叹一口气，“我们不能只看眼前一口吃的，看不到长远。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那几口救急粮，是人！”

“戚老，你看看外面。我们要盖神殿，我们要开荒种地，要挖煤，将来还要去两百公里外找铁矿.....顾工和雷团带来的人再能干，也只有三百多！丹尼尔手下那帮人，打架逞凶可以，精细活、持久活呢？我们的人力池子太浅了！”

他指了指窗外祈祷区的方向：“那两千人，是换粮食和工具的代价，动不了。剩下的，能全力投入建设的青壮，满打满算不过七八千人。要应付这么多千头万绪的事，捉襟见肘！”

戚老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生存的压力让他首先想到的是守住现有的资源，听陈青这么一说，觉得也很道理，“你的意思是，收拢这些散落的沙子？”

陈青斩钉截铁，“对！人力资源，只嫌少，不嫌多！每一个能活着找到这里的地球人，都是经历了最残酷自然筛选的幸存者！他们能活下来，本身就是能力的证明。”

“他们对这个世界、可能比我们这些聚在棚区的人更深刻！他们，是现成的斥候、猎手、探险者！”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今天能赶走一个，明天就可能赶走十个百个。口碑传出去，那些还在荒野里挣扎的人，还会来投奔我们吗？他们会去投奔谁？如果被其他有野心的团体收拢，将来是敌是友？”

戚老彻底动容了，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棚屋里踱了两步，然后重重一拍大腿：“你说得对！是我眼光浅了，只盯着锅里这几粒米！”

他转回身，对陈青道：“我明天就告诉所有主管，碰到从外面来的人，只要愿意守这里的规矩，愿意出力气，都留下来！告诉他们，补天城对所有人敞开大门！”

正聊着，杰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神使，人给您带过来了。”

陈青手指着门外，笑着对戚老说道，“差点被赶走的那个东方人，听说也会催眠术，就让他过来聊聊。”

说完又对外面的杰克大声道，“快请进来。”

木门被推开，杰克高大的身影先一步踏入，侧身让开通道，朝门外昏暗处唤了一声：“密斯特钱，神使有请！”

一个身影应声步入，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姿挺拔如松。

他穿着一身明显浆洗过却依旧难掩破损与污渍的粗布衣裤，袖口和裤腿都利落地挽起，露出精干的小臂和脚踝，头发有些凌乱，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

他的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杰克正在指引的陈青身上，正要依照杰克的指引行礼。

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他的视线掠过了陈青身侧那位须发灰白、面容沉静的老者。

年青人的嘴巴猛地张开，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几乎在同一刹那，原本只是随意抬眼打量来人的戚老，身形不易察觉地一震，他盯着年轻人的脸，浑浊的老眼蓦地睁大，一幅见鬼了的表情。

“师父？！”，年轻人不敢置信地大喊一声。

“百川？”

原来这个差点被赶走的东方人，竟然是戚老的徒弟，钱百川！

一旁的杰克愣住了，目光在有些失态的戚老和激动得浑身微颤的钱百川之间来回移动，显然完全没料到这层关系。

顾翰文和雷万山也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相认场面。

几人面面相觑，先后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刚相认的师徒俩。

木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戚老的目光在钱百川激动未平的脸上细细扫过，震惊过后，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最终还是最直接问了一句：“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他示意钱百川坐下，顺手将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热水推了过去。

钱百川这才像是找回了些许实感，他确实渴极了，接过水，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深深吸了一口气，“十几天前......，按咱们那边的时间算，应该是10月12号，上午。”

他语速有些快，“那天早上，我一早出门，准备去城西一家新开的茶馆表演口技，走的是老城墙根那条路，人少，清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眉头紧锁：“走着走着，突然一下！感觉整个脑袋嗡地一声，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好大好大的龙卷风猛地吸了进去！眼前全是光怪陆离的色块和线条，耳朵里听不到别的声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就躺在一片从来没见过、稀奇古怪的林子边上，我身上除了出门带的那个装道具的小布包，啥也没多，啥也没少。”

戚老静静地听着，待钱百川说完，他沉默了几秒，沉声问道，“百川，你被吸走之前......嘴里头，是不是一直在发出什么古怪的音节？自己可能都没太在意的那种？”

钱百川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更圆了，脱口而出：“对啊！师父你怎么知道？！”

他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我当时就是在琢磨新调子，下意识地模仿，模仿那个古怪的音节玩儿呢！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一个可怕的联想出现在他脑中，他瞬间脸色发白。

钱百川猛地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带着哭腔和愤怒，“天杀的！！我就随便学了两声啊！怎么就给我弄到这鬼地方来了？！”

“我......我儿子才三岁啊！丫丫她身体又不好，我一个人跑场子挣那点钱刚够糊口......我这突然没了，他们娘俩可怎么活？！我要怎么回去？！！”

巨大的恐慌和突如其来的家庭责任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这个之前还努力保持镇定的年轻人，此刻眼圈瞬间红了，肩膀难以抑制地抖动起来。

他猛地抓住戚老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师父！师父你在这儿，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回去？！你来了多久了？咱们......咱们还能回得去吗？！”

那只被徒弟抓住的手臂传来清晰的颤抖，戚老心头也是一阵刺痛，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追问道，“你先别慌。告诉师父，你从哪儿听到这个古怪音节的？难道......你也见过那个发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