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帐底红烛温玉软,堂前墨华映日长(2 / 2)眉油酥脂
她抬起头,对上李氏满是真诚暖意的目光,心头微酸,又涌起一股暖流,眼眶有些发热,忙又垂下眼帘,恭谨回道:
“多谢母亲关怀,府中一应周全,儿媳并无不适。”
“那就好,显儿,”
李氏目光转向儿子,语气带上了几分叮嘱。
“玉儿身子骨不比旁人,你平日要多体贴些,不可莽撞,凡事需多顾念着她。”
周显微微躬身,应道: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他侧首看了黛玉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黛玉莫名觉得安心。
李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笑意更深,朝侍立一旁的嬷嬷示意。
嬷嬷捧过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精致小匣。
李氏亲自打开,取出一对羊脂白玉镯。
那玉质温润如凝脂,毫无瑕疵,在晨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华。
“好孩子,过来。”
李氏朝黛玉招手。
黛玉依言上前两步。李氏执起她一只纤细的手腕,动作轻柔地将那玉镯套了上去。
玉镯触手生温,圈口大小竟似量过一般,贴合无比。
“这镯子还是我当年进门时,老太太给的,说是能养人,保平安。”
李氏摩挲着玉镯,温声道。
“如今传给你,盼你们小夫妻和和美美,白首同心。”
她又拿起另一只,套在黛玉另一只手腕上。
双腕沉甸甸的,那温润的触感仿佛顺着血脉蔓延开。
黛玉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与接纳,喉头微哽,屈膝深深一福:
“儿媳……谢母亲厚赐,定当珍之重之,不负母亲期许。”
“好孩子。”
李氏含笑扶起她,越看越觉满意。
虽仍有几分新妇的羞怯与单薄,但眉宇间那份清雅灵秀是掩不住的,气色也比预想中要好,显是周家水土养人,儿子也并非全无分寸。
周廷桢在一旁静静看着妻子与新妇的互动,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显儿,”
周廷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清晰地传入周显耳中。
“依古礼,男子二十而冠,方行赐字之仪。”
“然你今已成家,立业在望,为父思忖再三,决意今日便为你提前行此礼。”
他话语微顿,厅内落针可闻。
侍立一旁的丫鬟仆妇皆屏息垂首,李氏也含笑看着丈夫,眼中是了然与支持。
周显神色一肃,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在了父亲面前的红毡之上,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望向周廷桢,等待那即将赋予他的新名。
周廷桢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眼神深邃,缓缓道:
“‘仲华’二字,便作为你的表字。”
他稍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也似在让这二字的分量沉淀:
“‘仲’,取其中正、次序之意。《说文》有解:‘仲,中也。’”
“你在兄弟行中虽为独子,然此‘仲’,非指序齿,乃期你立身处世,持中守正,不偏不倚,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世事纷纭,权势利禄如浪涛翻涌,唯守此‘中’,方能行稳致远,不坠我周氏门楣清誉。”
“‘华’之一字,源远流长。”
“《尚书·尧典》载‘华封三祝’,其‘华’字,乃地名,然引申为光明、繁盛、文采斐然之意。”
“此字既应你名中之‘显’——显者,光耀昭彰也。‘华’承‘显’后,是望你承继家声,光耀门庭之余,更添一份文华锦绣、泽被桑梓的厚重。”
“愿你如嘉木之华,根植江南沃土,枝繁叶茂,荫蔽一方;亦愿你胸藏锦绣,腹有诗书,以文韬武略,成就不世之功业,不负我江南周氏千年基业之托。”
周廷桢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敲在周显心上,也回荡在寂静的厅堂里。
“仲华。”
周廷桢最终念出这完整的表字,目光灼灼,带着深沉的期许与托付。
“为父今日以此二字赠你。望你铭记‘仲’之持中守正,以此为立身之本;践行‘华’之文德昌明、光耀家邦,以此为立业之志。”
“成家之后,便是真正顶门立户之时。”
“望你以此二字为镜,时时自省,刻刻砥砺,不负为父,不负先祖,亦不负你这一身才学与这江南万里河山所赋予你的责任。”
言毕,周廷桢不再多语,只是深深地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
那眼神中,有严父的审视,更有对继承人的殷切厚望。
李氏适时地从侍立嬷嬷捧着的紫檀托盘上取过一方早已备好的洒金宣纸,上面是周廷桢亲笔书写的“仲华”二字,墨迹饱满,力透纸背,庄重无比。
她将纸轻轻放在周廷桢手边的紫檀小几上。
周显微垂着眼帘,父亲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在他心间激荡回响。“持中守正”、“文华锦绣”、“光耀家邦”、“顶门立户”……每一个词都沉甸甸地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平举至额前,掌心向上,然后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轻触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发出清晰而恭敬的一声叩响。
“儿子周显,叩谢父亲大人赐字深恩。”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地迎向父亲。
“‘仲华’二字,字字千钧,儿必铭刻于心,奉为圭臬。”
“持中守正以为骨,文德昌明以为魂,此生定当竭尽全力,光大门楣,不负父亲大人今日之厚望,不负周氏列祖列宗之荣光。”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晨光熹微、香烟袅袅的正堂里,许下了一个家族继承人郑重的承诺。
周廷桢看着儿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微微颔首道:“好了,仲华,快起来吧。”
周显应声而起,姿态恭敬又不失从容。
随后,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安静地用完了早饭。
饭后,周显便带着林黛玉返回了他们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