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晨光初露。

校场上，昨日的罚站让每个人的腿肚子还在隐隐发酸，但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激动和期待，因为今天是发饷的日子。

在琅琊台新募的新兵们是第一次领饷，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点将台上的那一队碎银子和铜钱，口水咽了一遍又一遍。

孙洁和孟长庚在点将台上支了张桌案，旁边放着花名册和纪功册，一个一个地念着士卒的名字。

徐三站在一班队列里，看着手中实打实的一两八钱银子和大拇指上画押沾上的印泥，精神一阵恍惚。

在登州的时候，月饷是二两三钱，可欠饷三月是常态，发饷也只能拿到半数。

可在这里，他才入营不到一天，便能拿到一两八钱的足色银，据说每月还有四十五斤的本色粮，这本色粮算下来少说也要七八百文。

没有折色，没有克扣，没有“暂欠”，一股不真实的恍惚感涌上心头。

旁边的高长顺已经数完了自己的那份，正抢着帮石江和何满囤数，几个人开心得像一群半大小子。

他抬头看向点将台，陈锋正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地看着台下的士卒们。

“都拿到了？”郝大刀往前跨出一步，大嗓门传遍整个校场，“拿到了就给老子听好了！今天上元节，放假一天！辰时起假，戌时前必须归营！”

他顿了顿，扯着嗓门说道：““第一，城外有庙会，可以去逛，但是不准抢掠百姓，不准和当地人打架！遇上主动找事的，跑回来报告！千户大人会给你们做主！谁要是敢先动手惹事，回来军棍二十，全组连坐！”

“第二，可以喝酒，但是不准喝醉！谁要是喝得烂醉如泥被人抬回来，或者在城里耍酒疯，扣三个月月饷，全组连坐二十军棍！”

“第三，想去找花娘的也可以去，但是不准强买强卖！谁敢逼良为娼，直接除名！除名之前老子还要阉了他！”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

“笑什么笑！”郝大刀眼睛一瞪，“最后一条！出营必须去孟队长那里登记，最少五人一组，老兵带队！回来的时候必须一个不少！谁敢夜不归宿，直接除名！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两百多人齐声喊道，声音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好！解散！”

随着郝大刀一声令下，士卒们立刻欢呼起来。除了留下值守的五个班，其余人都勾肩搭背地往营门外走。

士兵们一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昨天罚站和扣晚饭的不快，早就被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冲得一干二净。

徐三四人站在人群中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才入营不到一日，营规都没记全。

要是入营第一天便因触犯营规被除名，得不偿失不说，得让其他老兄弟唠一辈子。

这时，张顺走了过来，“老徐，杵在这作甚？走啊。”

高长顺挠挠头，“俺们觉得要不就不出去了，反正在外面跑了这么久，也跑累了。”

李十虎笑道：“今日郝爷可是开了金口了，允许弟兄们喝酒，要是错过了今日，怕不得再等半年啊。”

徐三想起军规中确实有营中不得饮酒的规定，嘴角抽了抽，其他三人反应也差不多。

张顺已经转身，“要去就跟上，还得找孟老爷登记，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徐三四人对视一眼，疾步跟了上去。

……………………

聚贤楼在十字街东边，上元节这天座无虚席，楼下大堂里坐满了来赶庙会的商贾和百姓。

赵平坐在二楼靠里的雅间中，看着满桌的酒菜，一言不发。

桌面上还坐着另外四人，都是当初在东光，赵鉴安排入营的。

赵国柱坐在赵平对面，手上依旧打着绷带，已经换下了营中制式的棉衣，换上一件普通的灰布袄子。

桌上没人动菜，都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杯酒，酒面上浮着一星没滤干净的米粒。

沉默良久，赵平终于拿起筷子，“都吃吧，菜都凉了，一个月的饷银呢。”

他刚拿起筷子，就见对面的赵国柱身子开始颤抖，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赵国柱用手背去擦了擦，可越擦越多，“三少爷……我……我给赵家丢脸了。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您。老爷让我入营……是想让我照应你，我反倒……”

他话说到一半，喉咙就被堵住了，只剩一阵一阵的抽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