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素来敬重孙承宗的军事才能，知道他久历边事，所言非虚，手指已经微微抬起，正要开口收回成命。

可云南道御史王象云突然出班，语气尖锐：“孙阁老此举，莫非是暗指陛下不知兵事乎？”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崇祯的痛处，他素来好面子，更怕落下“昏庸不知兵”的骂名，又最忌大臣暗中指责自己。

王象云这一挑唆，崇祯心中的天平瞬间向出兵一侧偏斜，看向孙承宗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

然而，让崇祯坚定出兵思想的，是两位阁臣的操作。

内阁次辅温体仁难得亲自出班，奏对道：“孙阁老久历边事，其言虽不中听，却不无道理。蓟门密云之兵不宜全调，但可着部分兵马先行预备，以备不时之需。请陛下明鉴。”

温体仁此番为孙承宗开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在拉拢，右都御史张捷和御史高捷也连忙跟进。

然而或许是因为接二连三的坏消息让周延儒乱了阵脚，他认为温体仁此举是正面向他开战。

周延儒见状，生怕温体仁独揽拉拢孙承宗的人情，进而动摇自己的首辅之位，也连忙出班附和，称孙承宗所言有几分道理，恳请陛下三思。

内阁次辅吴宗达和其余党羽也接连跟进。

两人的行为让满朝文武都是一愣，内阁大臣如此同心协力的场面，有多久没看到过了。

崇祯看看周延儒，又看看温体仁，心中一个不妙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为何这两位针锋相对的阁臣，都要拉拢孙承宗？莫非孙承宗早已暗中结党，手握朝堂话语权？若是如此，朕这个皇帝，又算什么？

他的拳头慢慢捏紧，最终缓缓从口中吐出一句话：“出兵一事已然定下，不可再议！”

然后他看了孙承宗一眼：“孙阁老，如今山东内乱，东奴恐有异动，即日返回宁远坐镇督师，不得在京中逗留！”

……………………

散朝的钟声沉闷地响起，文武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脚步匆匆，没人敢多做停留。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照得金水桥下的冰面闪闪发光。

孙承宗走得很慢，脊背依旧挺直，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挺拔。

官员们一个个从他身边走过，神色匆匆，没有人敢上来跟他说话。

他回头看了皇帝殿一眼，那个前年被雷劈坏的檐角到现在依然没有修缮。

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寒风中。

孙承宗缓缓低下头，脚步沉重地向家中走去。

这个身材伟岸的老人，肩膀似乎塌了半寸。

……………………

温体仁回到值房，他坐在太师椅上，好一阵没动。

他让仆役沏了一壶茶，任由茶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他把今天殿上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自认为站出来替孙承宗说话，这步棋本身没有问题。

可千算万算哪能算到周延儒如此愚蠢，为官数十年，竟还看不懂皇帝最忌结党，反而跟着自己附和，硬生生逼得皇帝猜忌孙承宗，也断了自己拉拢的可能。

什么连中三元？什么千年难得的读书种子？

都是狗屁！

不过转念一想，拉拢孙承宗就是为了对付周延儒，而眼下的局面……

有没有孙承宗已经不重要了。

想到这里，温体仁拿起那壶已经凉透的茶水，对壶嘴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