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距离琅琊台九里外的紫良庄，丁家大宅里灯火通明，院中火盆里的松枝已经烧尽，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松烟的香气。

丁耀斗带着族人，围在火炉边上守岁，他年纪大了，本就熬不得夜，被火炉一烘，两只眼皮子直打架。

族人们都不敢大声说话，只低声聊着天，等着子时开门迎年。

下人们已经安放好了爆竹，正在拆门杠，准备开门迎年，一个管事走到丁耀斗跟前，轻声耳语了几句。

丁耀斗默默听着，本来并未在意，但几息过后，他眼睛猛然睁开，问道：“当真？”

管事点点头，“没错，苟麻子亲口说的，他在亥时就听到了琅琊台上的爆竹声，而且那爆竹声就像打雷一样，只响了几响。”

管事顿了顿，“老爷，要不要把苟麻子叫来，您亲自问问？”

丁耀斗摆摆手，“不用，赏苟麻子几两银子，让他回去过年。”

“是。”管事躬身退下。

族人们见丁耀斗脸色阴晴不定，都好奇出了什么事，但都不敢打听。

根据这几日丁耀斗的眼线回报，陈锋的军营里根本没有准备爆竹，所以那雷鸣一样的动静只能是铳炮。

是放铳炮除山臊？可是哪有亥时放炮的？而且就放几炮？

他想到了斋堂岛，以那群武夫的脾气，陈锋杀了他们的人，定然寻机报复。

然后趁除夕夜袭营，这点能说得通。

可是王启忠真有胆子违抗他的命令吗？

丁耀斗摇摇头，他看了眼丁耀辉，丁耀辉会意，跟着他走到廊下僻静处。

“兄长，叫愚弟何事？”

丁耀斗将自己的推断与丁耀辉说了个分明。

丁耀辉听后大惊，“何人如此大胆？兄长分明已经授意李家和王家……”

“老夫也不知。”丁耀斗顿了顿，“阿箕，明日一早，你去一趟琅琊台，探听一下情况。”

丁耀辉明显有些迟疑，“可明日要回九仙山祭祖……”

丁耀斗长叹一口气，“今年你就不去了，父亲灵位前为兄会为你解释。陈锋那边，你去为兄才放心啊。”

丁耀辉思索片刻，最终点点头。

丁耀斗想了想，又说道：“让兄长留下，陪你去。”

“是。”

就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阵怯生生的女声：“老爷，子时了。”

丁耀斗回过头，发现是自己去年新纳的小妾，此时小妾手中还捧着一支点燃的线香，显然是等着他亲自去点爆竹。

他笑了笑，从小妾手中接过线香，走到爆竹边上，探手将线香递了过去。

随着引线燃尽，爆竹在院中“噼噼啪啪”炸响。

一个管事将大宅大门推开，大喊了一声：“开门大吉！”

接着，门杠被抛入院中，又是一声：“跌千金！”

扁食（饺子）被端了上来，族人开始吃“更岁”，院中一片喜气洋洋。

……………………

崇祯五年正月初一，卯时，丁氏大宅门前。

丁氏大宅门前已经聚满了人，族人们都穿着崭新的锦缎棉袍，脸上带着过年的喜气。

只有一个身形清瘦的老人站在角落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与周围人的装扮格格不入。

他就是丁耀心，丁氏这一代名义上的长房长子。

丁惟宁当初与发妻胶州纪氏成亲十载，纪氏不孕，于是从族中过继了一个孩子承嗣长房，这个孩子就是丁耀心。

纪氏早逝，丁惟宁娶了安丘徐氏续弦，徐氏连生下了丁耀斗。

随着丁惟宁亲生骨肉陆续降生，丁耀心的位置也就变得尴尬，丁惟宁对丁耀心也就渐渐疏远。

等丁耀斗成年，对丁耀心愈发排挤，在丁惟宁去世后，数次在族议中提议将丁耀心开除族籍。

而这次，丁耀心明白，丁耀斗说自己是长房，让自己去与陈锋营中劳军，就是不准自己去祭祖。

丁耀心站在门口，看着丁耀斗往西北方远去的暖车，久久不语。

“兄长。”丁耀辉叫了他一声，语气很平淡，“走吧，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