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耀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默默轻叹一口气，点点头，“好。”

丁氏准备的拜年礼很重，六个家仆挑着半扇猪，半腔羊，两坛绍兴老酒，两斤茶叶；本来还应该有一百个果馅金饼，但时间仓促，丁氏没来得及准备。

在官场上，向同僚拜年才会拿出这种规格的重礼，这是丁耀斗对陈锋的试探，也是表明自己的立场。

紫良庄距离琅琊山脚有半个多时辰的路程，丁耀心作为“长房”，骑马走在最前面，看着东边渐渐露出鱼肚白的天际线，拧紧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虽然他在丁氏被排挤，也没有功名，但作为读书人的傲气是一点也不缺。

丁耀斗不准他祭祖，他忍了，可是竟然派他去向一个武官拜年，他心中更是不快。

不知不觉，一行人来到了陈锋大营外的流民营地前，丁耀心翻身下马向守营士卒递交了大红色名刺。

不久，孟长庚笑着从军营里面迎了出来，孟长庚见除了丁耀辉这个熟面孔外还有个陌生人，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扯出笑脸，对丁耀辉拱手道：“新年好！不知丁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丁耀辉拱手还礼，先是对着丁耀心介绍道：“这位是陈千户的佐官孟先生，乃是天启四年的秀才。”

接着又对着孟长庚介绍道：“这位是鄙人兄长。”

孟长庚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这丁耀斗竟穿着如此朴素。

他隐约记得丁耀斗是举人，为了不失礼数，连忙一揖到地，“学生孟长庚，见过虹野先生。”

丁耀心正要拱手还礼，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搞得僵在原地。

他一个连秀才都没考上的白身，竟让一个有功名的秀才给自己行这么大的礼，这要是传出去，日后其他士人指不定如何笑话自己。

丁耀心一张脸涨得通红，在袖中攥紧了拳头，看向丁耀辉的眼神更添了一丝怨毒之意。

他赶忙将孟长庚扶起，解释道：“孟先生误会了，学生耀心，并非舍弟耀斗！”

说罢，丁耀心连忙作揖，向孟长庚致歉。

孟长庚看着眼前的兄弟二人，眉头微皱，搞不清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人一番寒暄，孟长庚引着两人穿过窝棚群，语气中满是歉意：“丁先生恕罪，陈千户眼下正在望台上望阙遥贺，还得等一会儿才能下来接待二位。”

丁耀心心中微动，“望阙遥贺”是指地方官大年初一时面向皇帝所在的方向行十四拜礼，向皇帝拜年，这是礼制。

可到了崇祯年间，偏远地区的小官真正执行这套礼制的可不多了，何况还是陈锋在琅琊台这种简陋的条件下。

而丁耀辉的注意力并不在孟长庚的话上，而是被窝棚中间那一滩滩还未彻底打扫干净的暗红和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吸引了注意力。

穿过窝棚群到达营门门口，只见营门和栅栏上整齐地挂着近三十个新鲜的人头。

丁耀心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孟长庚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拱手道：“丁先生恕罪。昨夜有三十多个悍匪趁除夕之夜前来劫营，千户大人料敌先机，提前布下埋伏，将其大部歼灭。可惜……”

“可惜什么！？”丁耀辉顾不得礼节，开口问道。

孟长庚摇摇头，长叹一口气：“唉~可惜让匪首带着几个人逃了，未能尽全功。”

丁耀辉在心中琢磨着孟长庚这句话，又问道：“敢问孟先生，是何处宵小，胆敢在除夕之夜犯陈千户之军威？”

“据抓获的俘虏供述，匪首叫钻山豹，似乎是活跃在诸城和夏河所一带的悍匪。”

听到孟长庚报出钻山豹的名字，丁耀辉眼皮跳了一下。

孟长庚转身问道：“不知三爷可听说过这钻山豹？”

丁耀辉笑着点头，“此人名号自然是听过，这钻山豹在这附近几县为祸近十载，恶贯满盈，官府多次围剿，均被其脱逃。”

他朝着山顶上拱拱手，“如今这钻山豹遇上千户大人，这钻山豹也就变成钻山猫了。”

孟长庚连忙拱手，连说过誉。

三人进了大帐，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金色的阳光洒遍了整座琅琊山，把海水都染成了赤红色。

帐帘猛然被掀开，冷风灌入帐中。

一个身高近六尺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背对着朝阳，飞鱼服上的金线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陈锋大步迈入帐中，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拱手道：“丁先生，新年好。”

……………………

同一时刻，东光县连窝镇。

梅仙看着东边渐渐升起的太阳，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想着前几日来的月事，她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愁容。

她朝着东南方向轻轻一福：“将军，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