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心里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份，他自认为出身显赫，可如今父亲戴罪，自己又只是个百户，以主桌那几位的分量，他坐不上去。

他走进花厅，坐到了次桌那个年轻人身旁。

年轻人抬起头，起身冲他拱了拱手：“在下陈子龙，字人中，松江华亭人。敢问兄台尊姓？”

南直隶口音，听着倒文雅。

吴三桂抱拳道：“原来是陈兄，在下吴三桂，字长伯，原籍南直隶高邮。”

“吴三桂？”陈子龙眉头微微一挑，“吴襄吴总兵之子？”

“正是。”吴三桂脸上笑，“敢问陈兄如今身居何职？”

陈子龙脸上笑容淡了些，“在下只是松江府举人，并未任官。”

吴三桂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不过是个举人，又没什么名气，吴三桂便失了继续攀谈的兴趣。

他的目光越过陈子龙，落在主桌上，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跟陈士奇和李继贞搭上话。

那两位，才是今日宴席上的正经人物。

……………………

陈子龙来得比较早。

他到陈锋宅子的时候，门口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仆役在摆弄桌椅。

陈锋站在门口见他下车，立刻就迎了上来。

“可是徐阁老来了？”陈锋明显是认出了他，笑得很客气。

陈子龙拱手道：“学生陈子龙，见过陈将军。徐老师身体抱恙，特命学生代他赴宴。失礼之处，还望陈将军海涵。”

“哪里哪里！”陈锋一把拉住他的手，热情得让他有些不适应，“陈兄能来，就是给小弟面子！快请进，快请进！”

陈子龙被陈锋拉着往里走，心里有些别扭。他素来不喜这种过分热情的人，总觉得是有所图。

孟长庚迎上来，领着陈子龙往花厅走。

陈子龙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又来了一个明显是普通百姓般的坊民，陈锋居然也拱手打了个招呼，那坊民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还了个礼。

他收回视线，心里对陈锋的印象更复杂了。

一路上，陈子龙打量着这座宅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精致得多。

花厅的家具是黄花梨的，厢房的门窗是红木的，连廊下的灯笼都是上好的绸纱。

一个才被提拔的年轻将军，又非大族出身，如何置办得起这么一座宅子？

陈子龙眉头微皱。

不知克扣了多少兵饷，又有多少士卒因为兵饷克扣死在战场上。

他心里对陈锋的成见又深了一层。

进了花厅，主桌上田畹和陈士奇已经坐上了。

一番寒暄，陈子龙得知了眼前这两位的身份。

田畹的大名他早有耳闻，此人在江南大肆搜罗美女，贿赂官员边将，甚至办起选美大赛。

陈子龙客套了几句，在次席坐下。

陈子龙心中已对陈锋下了定论，这人就是个趋炎附势之徒。

请田畹、请陈士奇、请李继贞，无非是想攀附权贵，谋个好出身。

孙阁老看重此人，怕是看走了眼。

没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走进花厅，在他身旁坐下。

陈子龙打量来人，来人二十出头，相貌堂堂，穿着青色直裰，可坐姿却是一副大马金刀的模样。

这身文人打扮却配着军汉做派，显得不伦不类。

两人互相交换了姓名来路。

陈子龙得知了面前之人身份，便是那个在关外率先溃逃、导致张春战死的吴襄之子。

陈子龙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张春是他的同乡，本可以建功立业，却被吴襄这个懦夫害得兵败身死。

恨屋及乌，他对吴三桂也没了什么好感。

可吴三桂似乎对他更没兴趣，听说他没有官身后，便对着主桌上那几位大人寒暄起来，连正眼都不再给他一个。

陈子龙也不恼，端起茶盏，慢慢喝着，冷眼旁观。

申时三刻，客人们陆续到齐。

前院里已经坐满了，街坊邻居们热热闹闹地吃着喝着，几个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惹得大人们一阵骂。

角落里的骰子摊还在继续，铜板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倒真有几分乡间庙会的意思。

花厅里，主桌和次桌也坐满了人。

而最让陈子龙意外的，是汤若望也来了。

汤若望是徐光启无比尊敬的人，徐光启说汤若望人品高洁，是主选中之人。

前日汤若望只见过陈锋一面，今日便来赴宴？两人竟如此亲近？

而陈锋见他坐在次桌，连忙过来拉着他坐到了主桌上座。

陈子龙心里五味杂陈，一开始来的客人，在他看来都不入流。

可后来的孙承宗，熊明遇，汤若望都是老师口中的贤才，若说阁老一人看走眼，难道这么多人也能看走眼吗？

陈子龙端起茶盏，心里对陈锋这人生出了一丝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