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陈锋的新宅里升起了灯笼。

廊下、檐下、门楣上，红的黄的烛光连成一片，把整个宅子照得通明。

前院的喧嚣渐渐平息，街坊邻居们吃饱喝足，带着孩子陆续散去。

赵胜他们也喝了些酒，各自散去做自己的事。

花厅里，宴席正酣。

陈锋坐在主桌末席，端着酒杯，挨个给客人敬酒布菜。

孙承宗坐在上首，田畹和熊明遇在孙承宗两侧，陈士奇和李继贞依次而坐，陈子龙被安排在田畹下首与汤若望相邻。

孙承宗刚进花厅时，看见田畹坐在上席，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他之前分明警告过陈锋不要与田畹走得太近。

但那丝不悦转瞬即逝，很快便和众人寒暄起来。

酒宴期间，他发现陈锋与田畹的态度并非如他之前所想那般，是陈锋巴结田畹，想从田畹处求得什么好处。

反而是田畹在对待陈锋时带着些小心翼翼，就像陈锋是边关总兵一般，田畹对陈锋颇为看重。

陈锋端着酒杯，挨个敬过去。

孙承宗只抿了一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说什么。

完全没有在田畹私宅中，那“贤弟长贤弟短”的随意。

陈子龙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举杯时嘴角虽扯出一抹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陈锋也不奇怪，这个时代文武有别，文人看不起武人是常态。

只是陈子龙是代表徐光启来的，徐光启也是半步踏入内阁的大佬，平常人见了谁不恭维一句“徐阁老”。

陈锋对着主桌的众宾敬了一圈，又到次桌去。

次桌上坐着顺天府和大兴县的几个官员，还有吴三桂。

由于顺天府推官前几日刚因陈锋的事下了狱，这些府县官员对陈锋的态度格外热情。

“陈将军年少有为，前程似锦啊！”

“往后还要请将军多多关照！”

陈锋笑着应酬，余光却瞥见吴三桂坐在一旁，端着酒杯，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时不时往花厅外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陈锋心里一动。

找梅仙？

他想起吴三桂上次在隆福寺盯着梅仙看的情景。

这人怎么有曹丞相的毛病？

此子果然不可留。

他本没打算请吴三桂，可自己是辽东来的，若宴请其他官员却独独漏了祖大寿的人，便是不给祖大寿半分面子。

只是他未曾料到，这小子竟真的应约来了。

“吴兄，招待不周，见谅。”陈锋走过去，给他满上一杯。

吴三桂回过神，笑道：“陈兄客气。”

两人碰了一杯，吴三桂得散发的心思似乎收回来了些。

酒过三巡，花厅里的气氛热络起来。

田畹喝得多，明显有了些醉意，忽然笑道：“陈将军，老夫要恭喜你啊。”

陈锋一愣：“国丈大人何出此言？”

田畹慢悠悠道：“双喜临门，岂能不贺？”

“双喜？”

“老夫得到消息，昨日你的调令，皇上已经批红了。”田畹端起酒杯，“胶州灵山卫，夏河寨前千户所，这可多亏了熊尚书啊，咱得敬熊尚书一杯。”

陈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灵山卫的夏河寨前所？

陈锋心头微顿，这卫所他只在卷宗上见过，依稀记得是靠海之地。

他马上堆起笑脸，走到熊明遇面前，“多谢熊部堂提携！卑职敬您一杯！”

熊明遇尴尬一笑，端起酒杯喝了。

一时间，众人齐齐举杯，恭贺声不绝于耳。

孙承宗坐在上首，捋着胡须，眼睛眯了起来，没说什么。

等众人安静下来，他咳嗽一声，缓缓开口：“陈锋。”

陈锋连忙起身：“卑职在。”

“到了山东，练新军的事，要好好琢磨。”孙承宗语气不急不缓，“若有什么难处，可以给老夫写信。”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锋身上，有羡慕的，有惊讶的，有揣摩的。

隔壁桌吴三桂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看向陈锋的眼神认真了几分。

孙承宗这话，等于是公然给陈锋撑腰了。

陈锋心里一热，正要说话，孙承宗又开口了。

“你今年多大？”

“回阁老，二十二。”

“二十二……”孙承宗点了点头，“可有了表字？”

陈锋愣了一下，摇头道：“卑职自幼丧父，未曾取字。”

孙承宗沉吟片刻，缓缓道：“既如此，老夫给你取一个，如何？”

花厅里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