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陈将军，”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老夫听闻你在关外杀敌勇猛，是条汉子。可今日一见，为了见汤少卿，竟用谎言诓骗，轻狂至此，未免让人失望。”

陈锋心里一凛，躬身道：“敢问这位先生是？”

开门的年轻人上前一步，喝道：“这位是礼部左侍郎徐光启徐大人，休得无礼！”

陈锋连忙深深一揖：“卑职陈锋，见过徐阁老。卑职方才出言无状，实是迫不得已，还请阁老见谅。”

徐光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锋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了几息。

徐光启终于开口：“你来找汤少卿，所为何事？”

陈锋直起身道：“一些火器上的问题，想找汤少卿请教一二。”

徐光启沉吟片刻，“此时正值编撰《历书》的关键时刻，汤少卿事务繁忙，不妨改日再谈。”

他说着，端起茶盏，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陈锋走到汤若望，耳语了几句：“Moang， pourrais-je vous parler en privé？”（汤先生，能否与您单独谈谈？）

汤若望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锋：“你……你说法兰西岛方言？”

陈锋心里一松。

这法语是他在非洲维和时学的，发音不标准，但汤若望明显是听懂了。

因为他回应陈锋的也是法语，虽然与后世的法语发音和拼写似乎有些不同，但是基本能听得懂。

陈锋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汤若望的眼睛：“汤少卿，能否单独谈谈？”

汤若望愣了片刻，随即转向徐光启，用汉语道：“徐部堂，这位陈将军……似乎与下官有些旧事要谈。可否容下官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徐光启看了看汤若望，又看了看陈锋，眉头皱了起来。

方才两人说的那几句话，他断断续续地听见了几个词，似乎是西洋语，但是他听不懂。

历史上的徐光启虽然翻译了不少欧洲书籍，但他主要工作是编撰，也就是通过西洋传教士口述后进行整理。

为了方便编撰，他也学过一些外国语言，但也是拉丁文。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汤若望起身，带着陈锋进了隔壁房间。

汤若望盯着陈锋，眼神里有惊疑，有好奇，还有一丝警惕。

他用汉语问道：“陈将军，你为何会说法兰西岛方言？你……你也是教徒？去过欧罗巴？”

陈锋摇摇头：“在下不是教徒，也没去过欧罗巴。”

“那你怎么……”

“汤少卿，”陈锋打断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您看看这个。”

汤若望看到信件，心中一喜：“陈将军想买什么火器？”

汤若望虽然是大明官员，说到底也就是雇佣兵，倒卖火器这种事他并没少干。

“在下并没有买火器的想法，只是想请汤少卿帮忙找些弗朗机工匠改良自生火铳。”

听到不是找自己买东西，汤若望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他把信放到桌上，“陈将军，实不相瞒，那自生火铳的事，朝廷已经叫停了。而且工匠现在大部分都去了登州，京师这边没工匠可以用。”

陈锋心里一沉。

汤若望又道：“若将军真想改良此物，不妨去南京碰碰运气。南京通政使毕懋康大人正在研究这个，听说有些眉目。”

毕懋康。

陈锋记下了这个名字。

可南京太远了，而且自己在那边毫无根基，就算找到毕懋康，人家凭什么帮自己？

他没有放弃，又道：“汤少卿，下官愿意出钱。只要您能帮忙找到懂行的匠人，一人一百两的介绍费，下官当场付清。”

汤若望摇摇头，没有说话。

但陈锋看出来他摇头的动作，明显有些迟疑。

陈锋脑子飞快地转着，他之前打听过，像汤若望这种朝廷请来的西洋工匠兼官员，年俸也就百多两，自己这开价绝对是能让对方心动的。

汤若望是传教士，传教士最想要什么？

不是钱，他们想要的是……

“汤少卿，”陈锋忽然道，“下官马上就要去山东赴任了，是个千户所实缺。”

汤若望看着他。

陈锋继续道：“下官听说，山东那边现在还没有耶稣会的传教士。若是汤少卿愿意帮忙，下官到了山东，可以出资修建一座教堂，供神父们传教使用。”

汤若望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他没有接话，只是道：“陈将军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如今我们主要在京师传教，其他地方……暂时顾不上。”

陈锋笑了笑：“汤少卿想想，山东乃孔孟故里，读书人汇聚之地。若是耶稣会能在那儿传教，还能传成了，这影响，怕是不比京师差吧？”

汤若望愣住了。

陈锋又道：“教宗的命令，只是让各位神父传教，又没说一定要在京师传。在山东传成了，不一样是让主的福音洒向华夏大地？”

汤若望沉默了很久。

陈锋见对方还在犹豫，又说道：“方才跟我来的那位是正经读书人，还是秀才。若是汤少卿愿意派人跟下官去，下官保证他第一个接受洗礼，在下官军中做一个表率。”

过了许久，汤若望抬起头，正要开口，陈锋却先一步道：“汤少卿，徐阁老还在外面等着，不好让他久等。下官就不叨扰了。”

他拱了拱手：“若是汤少卿想通了，可派人来隆福寺找下官。下官暂时还住在那里。”

说完，他转身推门出去。

回到外间，徐光启还在喝茶。

陈锋上前深深一揖：“徐阁老，晚生方才多有冒犯，还请阁老海涵。”

徐光启放下茶盏，看着他，忽然问：“陈将军，你和汤少卿说的话，是哪国话？”

陈锋一愣，随即道：“回阁老，是……是佛郎机话。”

徐光启点点头，没有追问。

陈锋又行了一礼，带着孟长庚退了出去。

出了教堂，冷风一吹，陈锋长出一口气。

孟长庚跟在他身后，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出来：“千户大人，您除了会说岭南方言，还会说弗朗机方言啊？”

陈锋没理他，翻身上马。

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往隆福寺方向去。

雪又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