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南坊，菜市大街。

街上的积雪已被行人踩得瓷实，车马往来，人声嘈杂。

茶楼二楼早已被清空，雅间里，四爷坐在窗边，目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上。

他面色阴沉，指节轻轻叩着窗台。

门被下人推开，将一个中年男子让进屋内。

此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行走间脚步沉稳，一看便是练家子。

他进门后反手将门带上，上前几步单膝跪下，“小人王骁，见过四爷。”

四爷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太原还是张家口？”

“小人是张家口王家外门管事。”

四爷微微点头，“张家口那边安排妥当了？”

王骁低着头，“回四爷，已经全部撤走了。该烧的都烧了，该埋的都埋了，首尾收拾得干净，锦衣卫查不出什么。”

四爷点点头，这才转过身来，“你东家那边有什么安排？”

“东家让小人带话，说张家口准备消停一段日子，四爷这边也不要过于挂念，保重好身体。”

王骁顿了顿，继续道：“大金那边……好像不太安稳。东家说明年开春后的货先不忙着送，观望半年再说。”

四爷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此番大金在宁远战果不佳，大汗的几个兄弟似乎有些不安分。”

四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让人给你家东家回话，让他小心点。前段时间孙承宗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知道了范永斗的名字，明年让范永斗收着点，别太张扬。”

王骁点点头，“十四日前收到四爷的消息，东家就已经安排人去通知范东家了。东厂那边派去的人，都有盯着，翻不出浪花。”

四爷嗯了一声，呷了一口茶，“还有什么消息？”

王骁顿了顿，“梁家那边……这趟走得不太顺。”

四爷将茶盏放下，抬起了眼睛。

“一个月前传来消息，梁家的三少爷折在了关外。”王骁压低声音，“丢了两张龙票不说，大金那边有人怀疑是梁家的人带着细作破坏了此次大金的远征，要梁家给个说法。”

四爷眼神一凛，“那么梁嘉宾的反应如何？”

“梁东家前些日子在家中躲了一阵子，这些日子又恢复正常了。”

王骁继续道：“据说是大汗使人悄悄递了话，说没有责怪梁家的意思，是其中的某个贝勒在挑唆。让梁东家明年亲自走一趟大金，丢失的龙票，大汗会补给他。”

四爷冷笑一声：“补偿？”

只怕是这梁嘉宾真的去了，就没命再回来咯。

他没再追问，转而道：“你这次带了多少人来？”

“回四爷，东家此番安排了二十号人供四爷差遣。”

四爷眼神有些冰冷，“别告诉我跟永盛庆那帮酒囊饭袋一样。”

王骁赶紧低下头，“不敢，此次这二十人都是精挑细选的，都是见过血的，保证没问题。”

四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再去找十几个江湖上的好手，去杀一个人。”

王骁一愣，“二十人还不够？四爷要杀谁？”

四爷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花市大街的喧嚣声隐隐传来。

“陈锋。”他吐出两个字，“山海卫的千户，这次永盛庆的火，八成是他放的。”

王骁脸色微变。

四爷忽然又想起什么，眉头皱得更紧。

孙承宗……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了转。

孙承宗怎么会知道范永斗？难道是从陈锋那儿得来的消息……

可这说不通啊。

八大家的人偶尔也会在关外使用会票或飞钱，陈锋能在关外得到那些会票并不奇怪。

若说他在兑银子时察觉到了永盛庆的不对劲，黑吃黑也说得通。

可他若知道范永斗犯的事就说不通了，哪有当兵的不喜欢功劳的？

若范永斗的罪名被查实，这功劳让他升个指挥使都有可能，岂会白白送给孙承宗？

四爷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这陈锋住在哪儿？什么时候动手？”王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四爷猛地抬起头，轻声喝道：“蠢货！”

王骁浑身一颤，扑通跪下。

“在京师动手？你是嫌这摊子还不够乱吗？”

王骁伏在地上，不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