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看到“汤若望”三个字，瞳孔骤然缩紧。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初中课本上就有，也是小时候电视剧里的常客。

明末清初的著名科学家，好像还和徐光启是好友。

而且，这些欧洲传教士为了吸引皇帝大臣听他们传教，通常都有一手造火器的绝活。

田畹给自己这封信的意思就是，他没法再给很多的火铳了，若是自己还想在这上头做文章，就得去找汤若望。

而这封信，就是引荐信。

陈锋看了看天色，刚过午时，雪停了，云层里透出些微光。

他抬头看向院里，孟长庚正蹲在地上摆弄那些火铳，研究这自生火铳和普通鸟铳的区别。

陈锋眼睛一转，喊道：“秀才，跟我出趟门。”

孟长庚抬起头，“千户大人？这大雪天的，去哪儿？”

“陪我去去拜访一下太常寺少卿。”

孟长庚愣了一下，“太常寺少卿？千户大人什么时候跟礼部的人扯上关系了？能不能求这少卿大人帮我把学籍恢复了啊？”

陈锋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两人骑马出了隆福寺，往西南方向去，一路到了钦天监。

门房是个老头，缩在门房里烤火，见两人下马，探出脑袋：“找谁？”

陈锋拱手道：“敢问太常寺少卿汤少卿可在？”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汤大人不在钦天监，在宣武门那边的西洋历学馆。”

“西洋历学馆？”

“就在宣武门那边，一个司铎院旁边。”老头摆摆手，“你们去那边找吧。”

两人来到宣武门，一眼便见到了那个司铎院——宣武门天主教堂。

崇祯年间的宣武门教堂和后世的南堂不一样，这个教堂是万历年间修建的，只是一个小楼，而后世的南堂是顺治年间根据这个小楼扩建的。

此时的教堂还没那么大，但也足够显眼，尖顶，拱窗，典型的巴洛克风格。

教堂边上，是一个小礼拜堂，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块匾：西洋历学馆。

孟长庚抬头看了看那匾，又看了看教堂的尖顶，挠挠头：“这太常寺少卿……是个洋和尚？”

陈锋没接话，下马走到司铎院门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

陈锋转身，推开教堂的门。

门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焚香。

两排长椅整齐排列，尽头是一个高高的祭台，祭台后面是一副巨大的圣母画像。

孟长庚跟进来，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画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道：“千户大人，这画……这女人怎么不穿衣裳？”

陈锋瞥了一眼那壁画，“那是圣母，好像叫玛利亚。”

“圣母？就算是圣母也不能不穿衣裳啊……还这么多人围着看，这……这成何体统？”

陈锋白了他一眼，“那你也别看啊？非礼勿视不懂吗？”

孟长庚拽了下耳垂，“什么叫盯着看？就算您是千户，也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就在两人拌嘴时，侧门推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黑色的长袍，袍子直垂到脚面，腰间系着根带子，这是典型的欧洲修士打扮。

看相貌是汉人，可又学着壁画上那些秃头教士一样，把脑袋中间的头发剃了个精光，看起来就像个假鞑子。

那人见有人进来，双手合在胸前，微微躬身，嘴里冒出一句：“Bom dia。”

陈锋一愣，听起来像是葡萄牙语或者西班牙语，他以前在非洲听过类似的语言。

陈锋回过神，拱手道：“敢问师傅，汤若望汤大人可在？”

那人上下打量了陈锋一眼，“施主找汤铎德？敢问施主是……”

“下官山海卫千户陈锋，有事求见汤少卿。”陈锋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

那人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陈锋，没有接，“汤铎德现在正忙着，怕是不方便见客，请改日再来。”

陈锋眉头微皱，改日？他哪有那么多“改日”。

他一把拉过孟长庚，脸上堆起笑来：“神父，其实是这样的，我这个朋友是秀才，久闻耶稣会大名，想入会，想请汤铎德亲自洗礼。”

孟长庚正盯着十字架上的裸体耶稣发呆，冷不丁被扯过去，还没反应过来：“啥？入啥会？洗啥……”

话没说完，陈锋的胳膊肘不动声色地肘了一下他的肋骨。

孟长庚疼得龇牙咧嘴，话全噎了回去。

那神父一听“秀才”“入会”，眼睛顿时亮了：“秀才？这位施主是读书人？”

他上下打量孟长庚，越看越欢喜，连连点头：“好好好，二位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说完，转身快步往里走。

孟长庚捂着肋下，龇牙咧嘴，“千户大人，你打我干啥？啥入会？咱不是来找人的吗？”

陈锋没理他。

两人在门厅里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孟长庚坐不住，在长椅间走来走去，时不时凑到墙边看那些画。陈锋则是闭目养神，思考着接下来的应对。

终于，侧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刚才那个神父，而是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青色儒衫，面容清俊。

他看了陈锋和孟长庚一眼，拱手道：“二位请。”

陈锋起身，跟着那年轻人穿过侧门，一起来到后面的一间学堂。

若是陈锋的方位感没错的话，这间学堂似乎就是外面的西洋历学馆。

屋里不大，陈设简单。

靠窗的案几旁坐着两个人。

上首是一位老者，六七十岁模样，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居家道袍，正端着茶盏，目光沉静地看着门口。

下首是一个西洋人，四十来岁，高鼻深目，穿着和方才那神父一样的长袍，这应该就是汤若望了。

陈锋进门时，汤若望抬起头来，眉头皱了皱。

他看了看陈锋，又看了看孟长庚，这两人虽然穿着直缀，可那站姿，那眼神，分明是军汉，不是说是读书人吗？

汤若望站起身，一口南直隶口音：“二位施主，是哪位想要入会？”

陈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陈锋，见过汤少卿。入会之事……实是下官冒昧，只为求见汤少卿一面。”

汤若望没有说话，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位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