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嘴上恭维，心中却不停计较。

高起潜和李若连之所以忌惮张溥，原因多半就是这个。

京中年轻官员，多是翰林、御史这类清流，张溥能给他们讲学，绝对不是“有点声望”这么简单。

以当下这些文人抱团的尿性，张溥或许有一呼百应的能力。

这张溥虽无实权，能量却不小。

陈锋又问道：“这‘复社’，具体做什么？”

张溥扬起了下巴，“复社，即为复兴古学，务为有用；清议议政，匡扶社稷。”

陈锋连连点头，又敬了张溥几杯。

张溥脸上醉意渐浓，喃喃说道：“崇祯元年时，还叫应社。最初是下官与几个士子一起科举应试组建的。后来下官落榜，就改名叫复社了。”

陈锋一愣，这不就是后世二战考研党的学习会吗？

他差点笑出来，赶紧端杯喝酒压住。

放下酒杯，他试探着问道：“张太史，复社成员这么多，您声望这么高，就没想过在朝堂上有所作为？”

张溥脸色一正，放下筷子，“陈千户此言差矣。圣人云，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在朝为官，当以社稷为重，做实事，办实事。若结党营私，牵扯朋党利益，那是小人行径，非君子所为。”

陈锋看着他郑重的表情和坦荡的目光，心里算是摸清楚了对方的路数。

张溥此人，有学问，有声望，有势力，但不知道怎么用。

眼前这位张太史，是个书呆子，空有报负但目光清纯得如同刚毕业的大学生。

但陈锋转念一想，自己或许可以利用一二。

念及至此，他又给张溥斟了杯酒，“张太史，那依您看，周阁老和温阁老，谁是君子，谁是小人？”

张溥想都不想直接答道：“周阁老自然是君子。温体仁就是个无耻小人，不当人子。”

陈锋点点头，又问：“既然周阁老是君子，就应当朋而不党，那么为何他要特意拔擢您和吴大人呢？”

张溥一愣。

陈锋见张溥如此表情，接着又说道：“既然温阁老是小人，为何他身边没聚起小人来？他一直是个廉谨之人，独来独往，这又是为何？”

张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端着酒杯，看着杯中酒，陷入沉思。

陈锋没再往下说，只是夹了口菜慢慢嚼着，张溥是读过书的聪明人，只要稍微点一下，让他自己思考就行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郝大刀的笑声，不知在说什么。

春兰在院里跟孙二狗斗嘴，孙二狗似乎被辩得哑口无言，声音有些支吾。

张溥叹了口气，把酒杯放下，抬眼看向陈锋，“陈千户这番话，下官要好好想想。”

陈锋端起酒杯敬道：“都是某酒后胡言，张太史别往心里去。请！”

张溥摇摇头，没说话。

两人又喝了几杯，但话少了。

亥时，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张溥起身告辞。

陈锋送他到院里，叫来赵胜：“老赵，你拿上牌子送张太史回家，路上警醒些。”

赵胜点头，提着灯笼引张溥出门。

张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锋一眼，“陈千户，今晚这番话，下官记下了。”

陈锋拱手道：“张太史慢走。”

灯笼的光慢慢消失在胡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