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溥跟着陈锋走进隆福寺时天色尚早，院里坐满了人。

郝大刀蹲在井边磨刀，见陈锋带回个穿青袍的读书人，愣了一下，刀差点掉井里。

孟长庚从东厢房探出头来，看见张溥是读书人，赶紧整理好衣冠，恭敬作揖。

老蒲头坐在墙根抽烟袋，眯着眼打量了一眼，又低下头。

燕归山和谢流似乎还没回来。

梅仙听到陈锋回来的动静，连忙从正屋迎出来，见到有客人，连忙施了个万福。

张溥恭敬还礼，目光在梅仙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没有丝毫失礼之处。

“将军，这位是……”梅仙问。

陈锋介绍道：“张太史，翰林院庶吉士。去叫桌酒菜来，要好的，今晚我和张太史不醉不归。”

梅仙应了声，转身吩咐春兰去酒楼。

陈锋引张溥进了东厢房，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炕上堆着些书。

张溥扫了一眼，看见那本《武经总要》和《纪效新书》，惊讶道：“陈千户还读书？”

“孙阁老吩咐的。”陈锋有些不好意思，“但读不太懂。”

张溥点点头，“陈千户好学是好事，现在的边将，肯读书的不多了。”

酒菜很快送来，梅仙亲自斟了酒便退了出去。

陈锋举杯敬道：“张太史，请。”

张溥饮了一杯，夹了口菜，“陈千户，咱们接着下午的话聊。您说建奴火器日益犀利，可我听说，东虏那边缺铁少硝，怎么就能……”

两人边吃边聊，从火器聊到练兵，从练兵聊到边镇粮饷。

几杯酒下肚，话越说越开。

酒过三巡，张溥脸上泛了红，话也多了些。

“陈千户，”他忽然道，“下午在孙阁老府上，他说您那千户实缺被卡了，到底怎么回事？下官在年轻官员里还有几分薄面，或许能声援一二。”

陈锋叹了口气：“某想谋个实缺，去胶州或者即墨练一支新军。孙阁老之前为某上书求官，奏本却被人压下了。”

“胶州？即墨？”张溥皱眉，“那是山东地面，您一个辽东军将，怎么想去那儿？”

“山东离京师近，新军练成能拱卫京师。登莱有水师，还可前往辽东袭扰建奴后方。”

张溥点点头，“陈千户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陈锋想了想，“某入京也就几天，若说得罪……只是在面圣那日，或许冲撞了温阁老，被记恨上了。”

张溥一听到温体仁的名字，脸色变了变。

“温体仁……”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下官也处处受他针对。若不是周阁老提携，今科怕是又要落榜。”

陈锋看着他，眼中有些狐疑，没说话。

张溥又自斟自饮一杯，声音大了些：“温体仁此人，表面廉谨，实则阴狠。他……”

他的话头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偷偷看了陈锋一眼。

陈锋面色如常，没有接话。

张溥摇摇头，又喝了一杯。

陈锋岔开话题：“张太史方才说，您在年轻官员里有声望？”

张溥一听这个，直了直腰，将酒杯放回桌面，清声说道：“不瞒陈千户，下官在江南成立了一个文社，名曰‘复社’。江南士子，入社者已有两千余人。”

陈锋眉头动了动，两千人，这可不是小数目。

张溥继续道：“下官也常在京中讲学，年轻一辈的官员多听过下官的课。今科榜眼吴伟业，便是下官的入室弟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里充满了自得之意。

陈锋举杯恭维道：“张太史大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