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头动了动，依旧没说话，只是把腰挺直了些。

不多时，明珠提早安排的婆子端着做好的饭推门进来，两个大木盆，一盆是稠稠的糙米粥，米粒都熬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米皮。

另一盆码着金黄色的饼子，用油煎过的豆渣饼，边角焦脆，中间暄软，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油香。

虽然没加肉和菜，但量大管饱。

婆子把木盆往炕桌上一搁，随口说了句，“吃吧，不够灶上还有。”

二十个人哗啦啦围过去，眼睛亮的骇人，却又都小心翼翼的不敢伸手。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先动。

沈一吸了口气，“排好队，一个个来。”

说完，他拿起一只碗，先舀了满满一碗粥，又拿了块巴掌大的豆渣饼，退到不碍事儿的角落蹲下来吃。

他咬第一口的时候，饼子的油在嘴里化开，混着豆渣的粗砺和咸香，他嚼了半晌才依依不舍的咽下去。

第二个跟着动了，第三个，第四个……

一时间屋里只剩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吸溜吸溜喝粥的响动。

沈四喝了几口粥，忽然停下，举着碗凑到眼前看了半天。碗是粗瓷的，边沿还有一点缺口，可里面盛着的粥是实实在在的，烫嘴的，带着谷物特有的甜。

他眼睛眨了两下，低头又喝了一大口，这次喝得急，呛着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沈六递了块饼子过去，他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拿手背胡乱一抹，又接着吃。

沈九是里头年纪最小的一个，翻过年才刚满十三岁，因为个子高瘦，名字才靠前了些。

他坐在炕边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喝两口就抬头看一眼屋梁，看一眼窗子，看一眼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被子。

他看着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又赶紧抿住了，好像怕一咧嘴，眼睛里那点热乎乎的东西就要掉下来。

一顿饭吃了个底朝天，连盆底的粥皮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有人主动把碗收拢了送回去，有人拿起那把新扫帚扫了扫地上的泥脚印，还有两个小子蹲在灶房门外，很有眼力见的抢着帮管灶房的婆子劈柴。

婆子一开始还推拒，后来实在拗不过，便由着他们去了，只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伤着手”。

等一切收拾停当，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把二十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的。

他们分了两间屋，各十个人，盘腿坐在炕上，盖着那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被子，谁也没急着躺下。

沈一靠在窗边的墙上，听见隔壁屋子传来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面前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盯着那团微弱的光，忽然开口说了句，“程夫人叫咱们忘掉从前的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字字戳心，“可我们必须记得住今天，我们……也能当个人了，以后，我这条命，就是程家的了！”

有人嗯了一声，接着，又有人嗯了一声。

没有多余的话。

雪还在下，落在作坊的屋顶上，簌簌的响。

屋子里暖融融的，二十个人裹在旧被子里，渐渐有了匀长的呼吸。

有的蜷着身子，睡得沉沉的，有的翻了个身，嘴角还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还有的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昏暗的顶棚，攥着被角，把今天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阖上眼睛。

而程家这边，程怀安和沈楠还没睡。

程怀安坐在灯下翻书，沈楠在写习武的章程，那些人都没什么基础，她想用后世练兵的法子……

她写完一张纸，搁下笔，忽然说了句，“邱武刚才来说，他们表现的还都不错……瞧着是挺感恩的，这人心归属的比我想的要快。”

程怀安笑了笑，“吃得饱，穿得暖，有地方住，人心自然就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