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武领着二十个半大小子出了程家的院门，面无表情的往作坊那边走。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肩头和头发上，但谁也没觉得冷。

作坊离的有点远，走了一刻钟才到，这会儿还没到下工的时候，伙计们都有条不紊的忙碌着，看到邱武领着那么多半大小子来，一个个都愣了下，随后便是好奇和猜测，不过，碍着规定，谁也不敢擅离职守去打听八卦。

如今作坊的差事，可是香饽饽，犯错就是给别人腾地方，谁也不傻！

那二十个半大小子也没东张西望、交头接耳，个个规规矩矩的跟在邱武后面。

直到进了作坊最后面那一排暂时闲置的屋子，明珠今日才让人收拾出来，门窗都重新糊了棉白纸。

邱武推开最左边那间的门，登时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裹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

二十个孩子挤在门口，谁也不敢先进去。

邱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什么情绪的说了句，“愣着干什么？进去看看。”

排在最前面的沈一，也就是程怀安最先扶起的那个瘦高少年，迟疑几息，鼓足勇气抬脚迈过了门槛。

后面的人这才跟着鱼贯而入。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迎面就是一盘大通铺的火炕，炕面抹得平平整整，占了屋子大半的地方。

炕洞里还烧着火，隔着厚厚的土坯，热气丝丝缕缕的往上冒，把整个屋子的寒气都逼了出去。

炕上铺着被褥，被面是打着补丁的旧棉布，洗得发了白，但叠得整整齐齐，凑近了能闻到皂角的清苦气。

沈一站在炕边，伸出手往炕面上一贴，热乎乎的，那温度从掌心一直蹿到心口，他猛的缩回手，像是被烫着了似的。

身后又有人凑上来，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那床蓬松的被子，又受惊似的缩回去，他们都不敢相信，此刻看到的一切。

这是他们能配的上的屋子？简直像做梦一般不真实！

所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这屋子挤一挤能睡十个人……”邱武声音冷淡，“隔壁那间也是同样的布置，你们自己分一分。

还有，轮流烧水，把自己捯饬干净些。”

他说完就走了，临出门想起什么又丢下一句，“一会儿有人送饭来，管饱，谁也不准抢食！”

门一关上，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沈二，那个路上摔了好几次、膝盖上还沾着泥的圆脸小子，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把脸伸伸的埋进那床被子里，贪婪的深吸一口气。

被面凉丝丝的，可底下炕的热气蒸上来，却烘得他眼眶发酸，他使劲眨了眨眼，肩膀却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沈三挨着他坐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拍了没两下，自己的鼻头也红了。

他低声说了句“这炕真暖和……”，声音打着颤，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一站在窗边，手指头按在窗台上。

窗纸是新糊的，雪白的，透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他想起昨天这时候还像丧家之犬似的蜷在城墙根底下，风从破了洞的棉袄里灌进去，骨头缝里都是冰碴子，冷的他不敢闭眼，生怕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沈一攥了攥拳头，指甲用力掐进掌心里，那点疼让他确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的脱了鞋爬上炕，怕弄脏被子，也不敢盖，饶是这般，浑身上下也像是被温热的水里里外外的熨帖了一遍，整个人都软下来。

还有两个年纪小的蹲在炕头，拿手去摸炕沿上的砖缝，摸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人里，最年长的是沈七，不过他个子矮，站队时就靠后了些，轮到他取名字，就只能是沈七了。

此刻，他靠在墙边，一直没说话，眼睛却把屋子的角角落落都扫了一遍。

他看见墙角搁着一把新扫帚，看见窗台上放着的油灯，看见炕尾的地方摞着十只粗瓷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