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射击场。

里昂已经闭上了眼睛。

射击场里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地响。

他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不是靠控制……心跳控制不了，是靠忘记。

忘记自己在端着一把枪，忘记枪口上有一枚弹壳，忘记汤姆站在身后看着自己。

把意识沉到身体最底层，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心跳在缓慢地，有节奏地一下一下震动。

弹壳始终稳稳地立在准星上。

汤姆看着秒表上走动的数字，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从口袋拿了出来，垂在了身体两侧。

三分钟之前他的身体姿态是靠在工作台上，放松而随意。

三分钟后，他站直身体。

汤姆走到里昂身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里昂的右肘。

肘关节锁死，没有晃动。

他又碰了碰左肩，肩胛骨收紧，没有位移。

他的手下意识地动了，想要辅助里昂完成动作……

但汤姆的手指还没有触到里昂的手腕，就收了回去。

里昂不需要辅助，他已经自己领悟到了“人枪合一”的感觉。

……十分钟，秒表走到了。

汤姆按下停止键，从里昂的枪口上取下那枚弹壳，放在掌心里。

“儿子，你用了二十分钟就领悟了。”汤姆的声音低沉。“知道当初我教官给我的标准是多少吗？十八个小时。我在他面前站了整整一天一夜，弹壳掉了捡，捡了掉，掉了再捡。到最后我的手臂连枪都举不起来，是用左手托着右手硬撑到最后的。你只用了二十分钟。”

里昂把枪放在桌上，揉了揉右肩。“然后呢？”

“然后？”汤姆咧嘴一笑。“然后教官说……‘你可以学下一课了’。”

汤姆没有给里昂休息的时间。

他走到射击场控制台前，按了几个按钮。

六百米外的靶子收回来，换成八百米，然后在八百米的靶道旁边打开了一台自动鼓风机。

“现在，特训第二步。‘测’与‘修’。”

汤姆递给里昂一个手持风速仪和一个激光测距仪。“八百米，风速三点五米每秒，侧风从左到右。告诉我你的瞄准点应该在哪里。”

里昂接过工具迅速开始测算。

他先用激光测距仪对准远处的靶子，屏幕上跳出数字，八百米整。

然后举起风速仪，鼓风机送来的气流稳定而持续，叶轮转动，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在三点四到三点六之间。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靶场内的环境。

灯光在高处稳定地亮着，没有任何变化。

风向稳定、温度恒定、湿度适中……一个理想的，完全没有干扰的室内环境。

“距离八百米。弹道下坠约一点八米。风速三点五米每秒，从左至右，风偏修正大约是两个密位。”

他一边说一边调整瞄准镜的旋钮，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哒”声，每一次转动都精准地卡在刻度上。

“我的瞄准点应该在靶心偏右上方，大概一个手掌的宽度。”

汤姆有些惊讶，“儿子，你的数学水平提升很快？”

“是的，最近社区大学的数学课很有帮助。”

里昂点点头，眼神清澈。“而且我只是……感觉应该这样。枪和子弹好像有自己的语言，我只是在试着去听懂它。”

汤姆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靶场另一侧，打开了几个大功率风扇。

扇叶转动起来，不再是单一方向的稳定侧风，而是从不同角度吹来的、方向紊乱的阵风。

这些阵风打在里昂的脸上和身上，把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现在风是乱的。”汤姆的声音传过来，“给我打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