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侯首长笑了，也没多说什么。

“行，那就一个月。”

他把手刹拉起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不过小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陆为民今天提的那些方案，你听出来了，有些是能拿到台面上说的，有些是不能的。”

随后侯首长顿了顿。

“但不管能不能拿到台面上说，这些东西都不是用来守的，而不是用来攻的。”

林宇愣了一下。

这件事他在后世也听说过很多遍了。

但很长时间里，他一直不怎么理解。

侯首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尖转了转。

“咱们造武器，可不是为了打仗。”

“这话听起来像是口号，但它是真的。”

“今天在座的这些人，哪个没经历过战争？”

“陈首长是真的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

“陆为民打过仗。”

“孙副部长没上前线，但搞了一辈子作战。”

“他们比谁都清楚仗打起来是什么样的。”

他转过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空旷的长安街。

安详静谧而又和谐。

“所以啊，大疆这东西能飞550公里，能带30公斤当量的战斗部，能在弹雨里传来传去…”

“但它的用处不是飞过去炸谁，而是让人不敢来。”

“是让那些想搞事的人知道，你这有双眼睛在天上盯着。”

“有根刺悬在头上，让他们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林于听着，忽然想起了后世在视频里看到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这么说的。

最好的战争永远是不会发生的战争。

古代也说的是上兵伐谋。

林宇点点头。

“我记下了。”

“我会照着这种方向来进行改进的，保证让他们不敢来犯。”

听到林宇的回答，侯首长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啊。

佳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但首先，这个不祥之器得是佳兵才行。

话告一段落，陈首长点点头，终于把烟点上了。

车厢里开始弥漫起了淡淡的烟草味。

混杂着车载香水的那股廉价的茉莉花香。

和后世的大规模生产的香水比起现在的这股车载香水，林宇闻起来确实是劣质的。

但实际上已经算是高档商品了。

“行了，不扯这些了。你那个BEC的事，周老那边有消息了。”

林宇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拉了回来。

“什么消息？”

“国外复刻成功了。”

这回侯首长的话终于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

林宇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一股子轻松。

还有着一股子得意。

“上个月底，德国的科特勒团队第一个宣布复刻成功。”

“用的是你论文里的方法。”

“然后是法国的科恩塔基诺，上个星期刚出的结果。”

“美国那边慢一点。”

“听说那边没用你的方法。”

“搞了个什么全新的量子纠缠辅助冷却…”

说到这，林于有点憋不住笑了。但笑完，他还有点心虚。

他当初在论坛上胡扯的那些东西，本意是带偏对手，争取时间。

没想到维曼他们真的一头扎进去了，这都快两个月了还没出来。

一时之间，林宇的好奇心大作。

特别想上论坛看看，他不在的这两个月里，维曼教授有没有对着他之前的留言进行反驳。

不过林于知道，更重要的东西还是国内该怎么做。

“那咱们这边？”

“周老的意思是，该出手了。”

侯首长把烟灰弹到窗外。

“全世界都看着呢，德国做出来了，法国做出来了，日本那边据说也快了。”

“虽然咱们第一个做出来的名头永远不会坠落。”

“但沉寂了这么多月，咱们也该出手了。”

林宇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明白。

BEC是新中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领先世界的原创性基础科学成果。

这第一的名头必须坐实。

而且不是自家人承认那种，是全世界公认。

“周老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方便开新闻发布会？”

林于想了想回答道。

“大疆的事告一段落，合成孔径雷达还有一个月，这中间…”

“下下星期吧，下下星期找时间。”

侯首长琢磨了一下，虽然说感觉这个时间有点紧。

但起码有两个星期的缓冲时间，也够安排不少事了。

“行，那我回头就和周老说。”

车子拐进北航的校门，在教师公寓下停住。

夜风裹着草木的潮气扑面而来。

只是简单地吸上一口，林于都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侯叔，那我上去了。”

“去吧，早点睡。”

林宇走了两步，随后又转回来。

“侯叔…”

“嗯？”

“那个…谢谢您今晚跟我说这些。”

侯首长嗯了一下，然后笑骂了一句。

“滚蛋，少来这套。”

林宇笑着往楼里跑了两步，然后又回头摇摇手喊到。

“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还有！”

“替我谢谢陈首长！”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我永远会记得的！”

侯首长也乐呵呵地在车里冲他挥了挥拳头，随后等林宇走远，才把车窗摇上去。

林宇回到他的教师公寓，没急着开灯。

就靠在椅子上，就着月光安静地坐了一会，缓解一天的疲劳后。

才终于去打开了灯，从桌子的抽屉里摸出了一个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写的是他年初写的那些东西。

卫星首稿，CPU采购清单、人工智能算法的大纲。

字迹潦草涂改的地方比比皆是。

最近天气可能是有些潮了。

不少地方的墨水都晕开了。

再往后翻是钢渣提钛的方法，无铅汽油的配方、BEC的实验记录、无人机的飞控代码。

每一页都是一个节点。

每一个节点都连着一条线。

这条线交织在一起，渐渐织成了一张改变世界的网。

最后翻到最新的一页。

林宇揭开笔盖，想了想，在第一行上面写下几个字：

合成孔径雷达。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预计一个月。

再往下，他列了一串关键词。

相控阵天线、信号处理算法、实时成像、小型化、低功耗。

说实在的，合成孔径雷达是一个相当离谱的技术。

堪称遥感和探测领域的全能王者。

几乎用算法改变了当时传统雷达的物理极限。

彻底改写了人类观测世界的规则。

靠着运动轨迹和相干处理，能把小天线等效成千米级的虚拟大天线。

孔径虽然小，但能搞出超大视界。

最离谱的是分辨率都不随距离衰减。

能实现厘米级的高清成像。

而且由于主动照明，没有死角。

彻底摆脱了光照限制。

不仅能全天时、全天候的工作。

大雾和大沙尘天气都没法遮挡。

再加上靠着毫米级的形变监测。

云层遮挡不了飞机，植被遮挡不住人。

就连冰雪和浅塘地表下埋着什么，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但同样，这种离谱性能背后是更加离谱的技术难点。

物理上信号层面回波微弱且复杂。

成像是靠着相位相干。

相位差上几分之一的波长就会严重失真。

因此，它的算法极其复杂。

也是算力黑洞。

想在这个年代的芯片上搞出来，真是个不小的挑战。

算法什么的，不论是距离多普勒，还是后向投影，时域成像这种东西他都有的借鉴。

可唯独芯片这玩意，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林宇写完后，脑子里就开始跑仿真实验。

原理他懂，成熟方案他也看过。

但想把这些东西照抄到一架30公斤的无人机里，还要控制成本，就全都是坑了。

高速信号处理芯片，这年代只有美国能造，而且对中国禁运。

他要么从别的渠道搞，要么自己造。

搞的话数量级大不起来。

自己造的话，一两个月内又搞不完。

林于想着想着有些头疼。

在芯片这打了个问号。

这个问号还没打完，电话突然响了。

林宇被吓了一跳，看了眼桌上的时钟，现在都快十二点了。

这个点谁会打电话？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周院士的声音，精神头很足，一点不像是老头，更不像是在熬夜的老头。

“小林，还没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