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饭店门口的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宇和陈，侯两位首长看着那些军装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安街的夜色里。

孙副部长走得最快，几乎是跑着下台阶，边走边跟身边的参谋说什么。

随后一溜烟地上了车，立马就跑了。

海军那位轻手的代表走得慢些，背着手步子不大的很。

走到街边停着的伏尔加旁时，回头朝林宇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米远远点了点头，才弯腰坐进车里。

成都和沈阳的代表是结伴走的。

林宇暗自猜测他们可能以前就认识？

他俩一边走一边比划，一个用手掌劈空气划航线，一个攥着拳头模拟地形。

广州的代表走在最后。

上车前。还特地绕了一圈，隔着车窗朝着林宇竖了个大拇指。

目视着所有人离开之后。

陈首长拍了拍林宇的肩膀。

力道比平时轻了不少。

等林宇回过神时，发现侯首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开了车，现在已经把车开到台阶下面了。

“你也该走了，孩子。”

陈首长说道。

果不其然，下一秒侯首长的车窗就摇了下来。

“小宇，上车，我送你回去。”

林宇应了一声，跟陈首长道别。

陈首长摆摆手说，这几天好好歇歇，过阵子有你忙的。

林宇上了车后，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陈首长站在饭店门口没走。

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

侯首长没急着发动车子，也点了根烟。

“看什么呢？”

林宇眨眨眼。

“看星星。”

最开始的星星之火里的那种星星。

侯首长倒是没猜到林宇的思路。

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天气确实好。

难得北京没什么云。

天幕上零零散散挂着好几颗星。

隔30年后，这算是奢侈。

现在这会倒是寻常。

没有光污染的夜晚，星星也变得更加明亮。

看着星星，侯首长有些感慨地说道。

“小林呐。”

“是不是你们这些搞物理的人看星星都和我们看星星不一样？”

“我们看星星也就图个乐。”

“你们是不是看星星都能看出宇宙大爆炸来？”

林宇望了望天空。

觉得起码他自己还是做不到这样的。

于是他没接过这个话茬。

反而是想起了刚刚饭桌上的那些话。

“侯叔…”

“嗯？”

“海军的那位首长叫什么？”

“陆为民。”

“南海舰队出来的，在那边待了20多年。”

林宇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陈首长说，那边只是想了20年该怎么更好地巡逻全海疆。

这话说的轻飘飘。

好像20年弹指一挥间。

但林宇今年也才22啊。

他能想象着那20年意味着什么。

从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

发展起来确实是哪哪都有些落后。

和周边国家比起来都不算太强，更别提和那些远道而来的大国舰队比。

船小航程短，雷达落后，飞机够不着。

而且被全面封锁。

那片海太大了，大到让人绝望。

林宇斟酌着措辞发问。

“陆首长刚才说的那个方案，从舰艇上放飞大疆，一路中继到曾母暗沙，这可行吗？”

侯首长有些奇了。

这东西明明是搞技术的人心里明镜似的，怎么还来问他。

“你觉得呢？”

纯技术角度，没什么不可行的。

当初通信链路设计的时候，就考虑了中继方案。

一架往前飞，一架在后面接力。

信号就跟跳棋一样，一个个往前推。

配上舰艇的机动能力，覆盖整个南海不是痴人说梦。

“可行。”

侯首长点了根烟。

“那你问我做什么？”

林宇挠了挠头。

啊这。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了。

但反正他是靠在椅子上一闭眼，就想起了陆首长方才说的那些话。

二十年。

还有诺大的南海。

每一项都是林宇难以认知的事情。

他太年轻了，也太习惯有雷达覆盖的日子了。

2026年时随便拿个智能手机打开地图。

别说看南海了。

就是把地图翻去阿拉伯世界的死海都轻而易举。

侯首长仿佛看出了林宇的焦虑。

随口问了个问题。

“今天老陆整个饭局一直在思考，你这无人机刚做出来，他就立马想要监控整个南海。”

“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急吗？”

林宇摇头，他想了很多种可能。

抱负啊，志向啊，情怀啊…

但林宇都觉得这些都差点意思。

可随后，出乎他意料的是…

发动了车子的侯首长嘴里说出来的确实他从未真正直面过的残忍现实。

“去年，就去年的事。”

侯首长的声音很平，不带着一丝波动。

听不出任何情绪。

“咱们的一条渔船在南海被撞了，船上十几个人。”

“漂了两天才被救上来。”

“你也知道，那是海上。”

“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什么都没有。”

“等咱们的船过去，正巧碰到渔民时，人家早就走了。”

桑塔纳的引擎在夜里低低地响。

配着侯首长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林宇的思绪也跟着飘到了千里之外的那片海洋。

侯叔长顿了顿，车子开到了一个路口等红灯。

“陆卫民那天晚上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就打了份报告上来。”

“管装备部申请给南海舰队配远程侦察机。”

“报告写得很好，论证充分，数据详实。”

说到这里，侯首长的声音顿了顿。

“可你也知道。”

“远程侦察机这东西，不是他写份报告我们就能变出来的。”

绿灯亮了，车子在黑夜中继续往前开。

“后来呢？”

“后来报告被退了。”

“哎，也不是不批，实在没东西可批。”

“咱们最好的侦查机航程也就那样。”

“没有航母，侦察机在海上都没有个落脚的地。”

“而且从海南起飞，飞到南沙转一圈就得往回走，留空时间撑死半小时。”

“半小时够干什么的？拍几张照片，看一眼海面就得掉头。”

侯首长说着说着就笑了，但笑里没什么高兴的意思。

嘴里还是那份毫无温度的声音。

林宇听不出他的喜怒。

但据他所知，平时侯首长不是这样的。

和他交流的时候，也是嬉笑怒骂，一应俱有。

“所以今天陆为民看见你那，真的跟见了亲儿子似的。”

侯叔长讲完故事后，就不再言语，默默开车。

林于也陷入沉默。

车窗外的北京夜景在视野里缓缓后退。

林宇看见的是一些低矮的楼房，昏黄的路灯。

现在时间对于未来来说是其实并不晚。

是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间。

但现在这个时候，大多的店铺都已经关闭了，路边也没有行人。

他看着这一切，还是既熟悉又陌生。

他看过北京未来灯火通明的样子。

但此刻他坐在1994年的夏夜里，第一次真正理解那些灯光是怎么亮起来的了。

林宇想了想，他觉得合成口径雷达这事，两个月还是太久了。

“侯叔。”

“嗯？”

“合成口径雷达这事，我想再往前看看。”

侯首长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宇自顾自地在那说。

“2个月时间太久了。”

他声音只是自言自语的低语，但听起来十分坚定。

“这东西我会尽快搞出来的。”

“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样机就能做出来。”

车子在一处红灯前停下，侯首长把档位推到空挡。

“你确定？”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