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垂首一笑，心绪复杂到了极点，“殿下请说，鄙人洗耳恭听。”

“呼……”洪天贵舒了口气。

“湖南是个人杰地灵的省份，你们湘军有很多人都能称之为俊才，我想问问你，你自认是汉人吗？”

“是汉人。”

“好，那清廷如此昏庸无道，你算不算助纣为虐？”

曾国藩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储君。

“殿下，我读圣贤书，行忠君报国之道，自认没有偏颇，汉人也好，满人也罢，一个国家总得有掌权者，只要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何必如此狭隘？”

“那百姓安居乐业了吗？”洪天贵冷冷一笑，“鄂赣湘苏等省又是如何赤地千里，生灵涂炭的？”

“呵呵。”曾国藩摇了摇头，“太平军不也杀百姓吗？何故将罪责全扔在湘军头上？若你们不反，何至于战火四起，百姓遭殃？”

“我们杀的多为清妖。”储君目光如炬，徐徐吁了口气，“当然我也不否认有军纪败坏者残害百姓。”

“但我们为何要反？最终想要的结果是什么？”

“哼哼。”老曾露出满脸讥讽。

“你们要的不过是改朝换代、自己称王称霸，太平军诸王与朝廷那些王公贵胄有何不同？”

“就如永安之事，城无几座便开始大肆封王，不可笑吗？”

“左宗棠！”洪天贵低喝一声，小手猛地指向老左，“告诉你们涤帅，天国现在是哪般模样。”

“是。”左宗棠当即拱了拱手，那看向曾国藩的眼神中充满怜悯。

他先指了指身上的制服。

“涤生，我所穿乃为汉服，殿下的新朝已是崭新气象，他在天国内革除旧弊、致力恢复汉人风貌，并约束军队、管教极严。”

“吏治则更加严厉，官员们普遍务实、勤恳，与百姓相处融洽，毫无欺凌为难之态。”

“而最重要的是，太子殿下天纵奇才，已将洋人强于我中华之利器悉数制造出来。”

“如枪炮、如不用人力便可自动之蒸汽机，还有许多以往我等难以想象之物，不胜枚举。”

“如今洋人已不敢与我新朝恶言相向，他们的使臣就在湖口，个个都温和有礼……”

曾国藩静静听着左宗棠的话，脸上光彩寸寸黯淡，待话音终止，他兀自一笑道：“那看来我是落伍了，若真像季高所言，殿下着实了不起。”

说完，他将目光投向李续宜。

后者擦了擦眼泪，点头道：

“涤帅，老左所言非虚，如今新朝蒸蒸日上，百姓有指望了。”

“好，好啊。”曾国藩频频点头。

他目光转至储君，微微叹息。

“我无言以对，是殿下赢了。”

“我不是来跟你论输赢的。”洪天贵起身挥了挥衣袖，“我是代全天下的汉人来问你一句话，你错了没有？”

曾国藩环顾场中众人，其中有他的好友、学生和爱将。

这些人的脸上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阿谀谗媚，更没有胆战心惊。

看来他们是真的向小储君归心了。

尤其是左宗棠，那个曾经自诩为今亮的狂生，此刻竟也……

数息之后，他沧桑一笑，点头道：

“事实胜于雄辩，看来老夫真是错了，老夫愿向殿下认罪。”

储君闻言，未有丝毫得意，而是轻叹一声道：“曾涤生，你本可以流芳百世，为我汉人做出榜样的，可惜了。”

“下辈子希望你能对得起汉人这个称谓，别再犯错了。”

说完，他目光扫过左宗棠等人。

“我为你们准备了酒菜，陪你们的涤帅喝两杯吧。”

“我想我已仁至义尽，希望诸位以后能全心全意为新朝效力，我们一起将汉人带至太平盛世。”

说完他转身便走，却听曾国藩在身后哀求道：“殿下，求您能赏老夫一个全尸，且允许我着汉服下葬！”

洪天贵定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行，但你得写份自省书，不要求你声讨清廷，也不要求你吹捧新朝，只写你作为一个汉人，在临死之前悟到了什么。”

“好好写，我相信你的文采，这份自省书会拿去开导那些自认忠孝两全的糊涂蛋，也算你为汉人做些贡献吧。”

三日后，燧照皇帝率文臣武将及士绅祭拜皋陶老祖，英法两国使臣与记者全程观瞻，最后竟也情不自禁地跟着拜了起来。

洪天贵颇感好奇，问他们：“你们为什么要拜我们中国的祖先呢？”

卜鲁斯畅然答道：“我了解到这位先贤的事迹，觉得他很伟大，一个中国的法祖代表着秩序与正义。”

“皇帝陛下既然愿意率众祭拜这位先贤，就说明中华太平天国是文明的政权，我愿意拜。”

说完，他指了指门外那个硕大的玻璃沙漏，不解地问道：“不过殿下，那个大沙漏是干什么用的？”

殿下听完威妥玛的翻译，顿时尴尬一笑：“那个啊，嘿嘿，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