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愚者(2 / 2)拂晓啊拂晓
钢筋上沾着灰,沾着焦黑木屑,沾着因斯残留的一点血肉碎末。
那团暗红雾气欢快地缠了上去。
下一秒,整座废墟陷入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停滞。
堕落母神那庞大、古老、温柔又恐怖的意志,正在认真地侵蚀一根钢筋。
祂似乎真的把那根钢筋当成了梅丽莎。
血管从地板下疯了一样钻出,朝钢筋缠绕过去。
肉膜覆盖铁锈。
毛细血管扎入金属。
淡红色黏液一层一层裹住那根无辜的钢筋。
克莱恩的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七窍同时喷出血。
不是流。
是喷。
鲜血从鼻腔、耳朵、眼角、嘴里冲出来,把他的脸染得一塌糊涂。
皮肤下,一条条血管崩开,青紫色裂痕从脖颈爬向脸侧,又从手背蔓延到指尖。
他像一个被硬塞进太多蒸汽的锅炉,每一处铆钉都在松动。
可他没有倒。
他的手往后一挥,灰雾卷住梅丽莎的腰,把她往楼梯下方推去,动作粗暴得甚至不像保护。
梅丽莎踉跄着后退,肩膀撞上栏杆,疼得闷哼了一声。
她还想往前冲。
克莱恩转过脸,声音像被撕裂的布。
“走!”
梅丽莎停住。
她从没听过克莱恩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克莱恩咳出一大口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离开这里。”
梅丽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再往前。
她转身往楼梯下跑。
没走几步,暗红血管从墙壁里猛地弹出,试图缠住她的脚踝。
灰雾一卷,那根血管缠上了旁边一只断掉的椅子腿,椅子腿被拖进肉壁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克莱恩站在灰雾中央,身体抖得厉害,他的灵性早已经干涸。
现在支撑这片灰雾的,不是灵性,是更深的东西。
灵体。
生命。
是属于“愚者”载体与源堡之间那根粗暴拉开的线。
每维持一秒,他都在被撕开。
钢筋开始扭曲,铁锈剥落,金属融化,里面竟然被迫长出了一团小小的血肉。
那团血肉刚成形,就炸开了。
暗红雾气骤然回卷。
祂被欺骗了!
祂被一个序列九的凡人欺骗了!
废墟里的温热瞬间变成了灼人的湿闷。
所有血管同时抬起!
所有肉膜同时翻开!
无数细小孔洞朝向克莱恩,像无数张还没学会说话的嘴!
怒意没有声音,可每个人的身体都听见了。
血液发冷。
骨髓发软。
连呼吸都像在冒犯某位伟大的母亲。
灰雾开始震颤。
边缘一片片塌下去。
暗红从四面八方压来,像涨潮的海水撞上古老堤坝。
克莱恩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膝盖开始弯曲。
他用手撑住旁边断裂的扶手,才没跪下去。
扶手在灰雾里腐朽成灰。
他失去支撑,又用手按住地面。
掌心刚碰到地板,皮肤就裂开,鲜血顺着指缝淌进灰雾里。
杜威躺在不远处,胸口的肉花仍然张着。
羊皮纸贴在他额头上,黑色与暗红正在互相撕咬。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见克莱恩挡在梅丽莎前面。
看见那个总是小心谨慎、说话会斟酌半天的老乡,被灰雾撑得几乎裂开。
杜威想笑,没笑出来,喉咙里全是血。
“克莱恩……”
声音太轻。
克莱恩听不见。
他只盯着楼梯口。
直到梅丽莎的身影消失在下方,直到那双旧皮鞋踩过最后一级台阶,直到她离开这片活化的血肉区域。
克莱恩终于松了一口气。
就是这口气,让灰雾壁垒剧烈塌陷。
暗红意志抓住了这个空隙。
轰!
没有声音,却比雷霆更重。
整片灰雾被压得向内凹陷。
克莱恩胸口猛地一鼓,随后塌下去!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鲜血从下巴一滴一滴砸落。
灰雾还在。
薄了很多,像一层快要被撕开的纱。
母神的意志全部转向他,祂发现了熟悉的气息。
克莱恩抬起头,眼前已经有些发黑,他看不清杜威,也看不清邓恩和伦纳德,只隐约看见暗红潮水从灰雾外压来。
很近,近到像下一秒就会贴上他的脸。
他想抬手。
手臂没动。
他想再愚弄一次。
灰雾没有回应。
身体已经到头了。
源堡的力量仍在高处沉默,可他这具序列九的身体,承受不了下一次。
灰雾壁垒发出破碎声。
咔。
咔咔。
克莱恩低下头,咳出一块凝固的血。
要死了吗?
克莱恩笑了笑,他忽然有些理解杜威。
人在做不了什么的时候,是会想笑一下的。
但,那不代表认命!
克莱恩望向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杜威,那张脸上还挂着笑意。
杜威此时也看见了克莱恩,克莱恩竟然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老子,不服!
就在这时,废墟角落里传来了一点动静。
像焦炭裂开。
那里躺着因斯·赞格威尔残破的尸体。
那具尸体被杜威打碎过,被雷罚劈焦过,又被旧日力量反复碾过,已经不像人形。
可现在,它动了一下。
焦黑胸腔里,有光亮起。
那光纯粹,浩瀚,庄严,像一切知识、一切秩序、一切审判与创造的源头!
已经昏迷的伦纳德身体里,帕列斯发出了几乎失控的低语。
“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