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的告别，简单得甚至有些仓促，或许是因为都觉得，此去非永别，这僻静神秘的山中寨落，新任的年轻国主，总有一日还会回到这里。

无论如何，十余日的光阴，林云轩意料之外的青衣国之行，在此刻，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点。

林云轩最后看了一眼晨曦中静谧的寨子，转身，提起自己的佩剑，迈开脚步，身前不远处，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湛蓝色光芒的光球，正是临行前木依塔娅弹指间为他凝聚的“引路灵”。

跟随它，便能安然穿过青衣国外围那终年不散、足以令外人迷失方向的浓雾屏障。

原本，阿依娜是坚持要亲自送林云轩，一路送出迷雾，甚至想看着他离开，但木依塔娅却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搭在了她的头上，硬生生将她拦了下来。

“行了，你以为自己很闲吗，回去还有一堆事要做。” 木依塔娅揉了揉阿依娜的脑袋，“今日族中还有事需要你帮忙。”

阿依娜肩膀垮了下来，小脸上写满了失落，却不敢违抗自家释古的话，只得一步三回头，眼巴巴地望着林云轩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又有些泛红。

林云轩走出十几步，忽得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对着阿依娜用力挥了挥手，脸上扬起一个尽可能灿烂的笑容，扯着嗓子喊道：

“阿依娜！这些天，谢谢你照顾我，带我熟悉寨子，还给我送吃的！”

“等我办完事，再回来看你们的时候，给你带中原的好东西！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阿依娜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承诺。

片刻后，她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朝着林云轩的方向喊了回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那……那就……拨浪鼓！可以吗？”

拨浪鼓？

林云轩愣了一下，心中不免升起一丝疑惑。

中原繁华，新奇玩意儿数不胜数，绫罗绸缎、精巧玩具、美味糕点……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最普通、最廉价的、哄小孩子的拨浪鼓？

但看着阿依娜那认真又带着点期待的样子，立刻将这丝疑惑压了下去，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用更洪亮的声音回应：

“行！拨浪鼓是吧？包在我身上！到时候我给你带十个……不，一百个回来！让你摇到手酸！”

阿依娜慌忙摇了摇头，双手摆得飞快，随即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说道：

“不用啦……一个，就很好。”

“只是……想起阿妈还在的时候……曾经答应过我，去镐京卖了山货，就给我买一个……想……”

话音却是越来越小，逐渐消散在晨风里。

站在远处的林云轩，好像是懂了她未尽的言语，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再次用力点头：

“好！阿依娜，你等着！我一定——给你挑一个全镐京城里，最漂亮、最响亮的拨浪鼓！”

阿依娜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用力点了点头。

晨光中，两人隔着一段渐远的距离，相视而笑。

然而，就在这气氛渐浓的时刻——

“嗒！”

不远处的茂密树丛里，突然传来一声不大却清晰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踩断了一根枯枝。

林云轩耳尖微动，疑惑地转过头，目光扫过那处微微晃动的树丛，枝叶浓密，什么也看不清，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早起的鸟鸣，也再无其他异响。

想着大概是林间的动物，便是没有再放在心上。

“行了行了，” 木依塔娅不耐烦地打断了二人，“就到这儿吧，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搞这么依依不舍做什么。”

说着，她伸手，几乎是提着阿依娜的后衣领将她拎着，转身往寨子的方向走去。

阿依娜顺从地跟着，却还是忍不住，最后一次回头，望向林云轩。

而木依塔娅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刚才发出异响的那片树丛，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这丫头……

林云轩最后望了一眼二人的背影与寨子的轮廓，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晨间空气，转身，再不犹豫，跟随着那点湛蓝的光芒，大步走向前方逐渐浓密的山林与终年不散的迷雾。

归途与来时一样寂静，那团湛蓝色的引路灵悬浮在前方，散发着柔和的微光，穿过雾气为其指引着方向。

一路无惊无险，跟随着光球，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那片熟悉的碧玉湖泊，再次映入眼帘。

湖水依旧清澈平静，倒映着天光云影，只是湖面空空荡荡，不见那尾曾与他亲近、通体流溢着淡青光华的灵巧龙鱼。

林云轩在湖边驻足片刻，望着那澄澈的湖水，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凉的湖水洗了把脸，驱散些连日来的疲惫，随后对着空茫的湖面，轻声说道：

“再见啦……谢谢。”

穿过湖畔最后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前方的光球闪烁了几下，光芒逐渐变得稀薄，最终悄然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那山野间通往雅州的荒凉古道，再次赤裸裸地横陈在眼前。

而出来后，林云轩抱着一丝侥幸，凭着记忆，找到了当初他离开时系住马匹的那棵枯死的老树旁，果不其然，树下空空如也，只有几截被挣断的、早已干枯发硬的皮绳，散落在枯草碎石之中。

意料之中。

林云轩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心中暗骂：自己可真是……蠢得可以，这都过去十余天了，就算那马没挣脱走，也该被野兽拖走或是饿死渴死在这荒山野岭了，居然还指望它能乖乖在这儿等着？

抬眼望向远处。古道匍匐在苍茫起伏的群山之间，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天际，山风浩荡，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得……” 林云轩无奈地叉了叉腰，随后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软的脚踝，“看来接下来这百十里地，得全靠这两条腿来了。”

当然，若能遇到个好心肠的商队或者旅人，恰好驾车路过，愿意捎带他一程，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美事。

只是，雅州本就地处西陲边缘，人烟稀少，这古道更是偏僻，除了少数前往特定险地采药的商人或探险的亡命之徒，以及……像他这样身不由己卷入麻烦的人，平日里往来者寥寥无几。

接下来几日，林云轩独自一人跋涉在寂寥的古道上。

日升月落，除了自己的影子和掠过头顶的飞鸟，再未见到第二个人影。

夜晚便寻个背风处生起篝火，打些野味或钓条鱼果腹，听着旷野的风声与不知名野兽的遥远嗥叫入睡。

只不过，林云轩总觉得……背后好像有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从出了寨子开始便是一直有这感觉，可用灵力探查过去时，又什么都没发现。

一次两次或许是错觉，但接连数日如此……

林云轩心里开始有些发毛。

他啃了一口手里烤得外焦里嫩的鱼肉，目光扫过篝火光芒外的浓重黑暗，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跳跃的火光又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岩壁上，拉长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