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痕妆(五)(1 / 1)橘月半
白日里补妆时,只轻轻在原有的妆面上再敷一层;夜里入睡前,只用极轻的力道,拭去表面浮粉,保留底层的颜色;晨起时,第一件事便是对镜补妆,确保那层“醉妆痕”始终覆盖在脸上,不曾褪去半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那层妆,正在一点点地、悄无声息地,与她的肌肤融合。
不是融合,是侵蚀。
起初只是感觉妆容持久——从前的胭脂,半日便需补妆,可“醉妆痕”却能维持整日不褪色。后来,她发现即使轻轻擦拭,那颜色也不会完全消失,仿佛已经渗入了肌肤纹理之中。再后来,她开始觉得,那层胭脂膏,似乎成了她皮肤的一部分——不是浮于表面,而是从肌理深处透出来的色泽。
她对着镜子细细观察时,甚至能看见,在脸颊最饱满的地方,那层海棠红的色泽下,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类似珍珠母贝的光泽。不是肌肤的光泽,而是胭脂本身的光泽,从内而外地透出来。
她开始害怕镜子。
可她又离不开镜子。每日对镜梳妆的时间越来越长,补妆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一日三次,到后来半日三次,再到最后,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她便要打开那盒“醉妆痕”,用指尖蘸取些许,轻轻拍在脸上,确保那层颜色始终鲜润饱满。
圣人对她的迷恋,却因此愈发深沉。
他爱极了她这副“微醺”的模样,说她像一朵永远沾着晨露的海棠花,娇艳欲滴;说她像一杯永远饮不尽的葡萄美酒,醇香诱人。他常常抚着她的脸颊,痴痴地说:“玉环,你可知,朕看着你,便如饮醇醪,不饮自醉。”
贵妃依偎在他怀里,微笑着,可那笑容底下,却是一片冰凉。
她知道,圣人醉的,是这层“醉妆痕”。而她,正在被这层妆,一点点地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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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午后,酷热难当。
醉霞阁四面的窗子都敞开着,可殿内依旧闷热如蒸笼。宫女们在一旁轻轻打着扇,扇出的风也是热的,带着潮湿的、令人烦闷的气息。
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极薄的纱衣,可依旧觉得热。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她生怕那汗水会晕了妆,连忙用丝帕轻轻按压。
帕子拿开时,她瞥见帕子上沾了一抹淡淡的红。
不是汗水,是胭脂。
她心里一惊,连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细看。镜中的人,颊边的红晕似乎淡了些,唇色也不如晨起时鲜润。更要命的是,在鬓角、鼻翼这些容易出汗的地方,那层胭脂膏似乎有了融化的迹象,颜色变得斑驳不均。
她慌忙打开那盒“醉妆痕”。盒中的胭脂膏已经用去了大半,只剩下浅浅一层。她用手指刮取时,能感觉到那膏体似乎比从前更软了些,像是被暑热蒸得融化了。
她急急地补妆。指尖蘸了胭脂膏,轻轻拍在脸上。可不知为何,今日这胭脂膏似乎不那么“听话”了——颜色不容易匀开,拍在脸上后,不是自然晕染,而是浮在表面,形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色斑。
她愈急,手愈抖。补了这边,那边又花了;擦了重来,颜色又不匀。反反复复,竟折腾了半个时辰,妆依旧没有画好。
镜中的人,脸颊上红一块、白一块,唇色深浅不一,眼角那抹绯红也晕开了,像哭过一般。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平日里风华绝代的样子?
贵妃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不是热的,也不是累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沉的疲惫。仿佛这几个月来,她所有的精气神,都被那层“醉妆痕”一点点吸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日渐空虚的躯壳。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触手依旧温软,可那触感……似乎有些不对。不是肌肤的柔韧弹性,而是一种更轻、更薄、更脆弱的质感,像是抚过一层上好的、却毫无生气的绢帛。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不疼。
不是完全没有知觉,而是那种痛感变得很遥远、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传来的、被削弱了无数倍的触感。
恐慌如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殿门口,对着外面喊:“梅香!梅香!”
梅香匆匆跑进来,看见贵妃的模样,吓了一跳:“娘娘,您……”
“去!”贵妃的声音尖利得近乎凄厉,“去烟罗巷!去找那个……那个卖胭脂的女子!把她带来!立刻!”
梅香不敢多问,连忙应了声“是”,匆匆退了出去。
贵妃跌坐回贵妃榻上,双手紧紧捂住脸。掌心触及脸颊时,那触感让她浑身一颤——那层肌肤,似乎真的变得更薄了,薄得像一层纸,轻轻一捅就会破。
她不敢再碰,只呆呆地坐着,等着。
等了不知多久,梅香回来了。她是一个人回来的,面色苍白,眼神躲闪。
“娘、娘娘……”她跪倒在地,声音发抖,“奴婢去了烟罗巷……那间铺子……关着门。敲了许久,无人应答。问巷子里的住户,都说……那铺子已经关了数月,再没开过。”
贵妃怔住了。
关……关了?
那女子……不见了?
那这“醉妆痕”……该怎么办?
她猛地起身,扑到妆台前,抓起那盒所剩无几的“醉妆痕”。盒中的胭脂膏在暑热中微微融化,散发出愈发浓郁的、带着醉意的香气。
她盯着那盒胭脂,盯了许久。然后,忽然疯了一般,用手指狠狠地刮取盒中剩余的膏体,不顾一切地往脸上涂抹。
涂了一层,又一层。颜色不均匀也不管了,妆面斑驳也不管了。她只想用这层胭脂,将这具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轻盈的身体,牢牢地包裹住,伪装成从前那个、让圣人痴迷的杨玉环。
当她终于停下时,镜中的人,已经面目全非。
整张脸被厚厚的胭脂膏覆盖,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戏台上拙劣的妆扮。可奇怪的是,在那层厚重的胭脂下,她的面容轮廓似乎真的……恢复了些许从前的丰润与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