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痕妆(四)(1 / 1)橘月半
妆成,对镜。
镜中的人,还是那个人。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张脸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肌肤莹润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唇色娇艳欲滴,颊边那抹淡淡的红晕,让她看起来像是微醺之后,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媚态。眼波流转间,那一点眼角的绯红,更添了无限风情。
最奇的是那股气息——不是胭脂的香气,而是从肌肤深处透出来的、混合着酒香与某种悸动的、令人沉醉的气息。仿佛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杯醇厚的美酒,散发着诱人的、让人想要一饮而尽的芬芳。
贵妃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里刻意保持的、端庄温婉的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毫不掩饰的媚态。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是圣人的。
贵妃没有起身,依旧坐在妆台前,只是微微侧过头,朝着殿门的方向,眼波轻轻一横。
殿门被推开。一身明黄常服的圣人走了进来。
他已过知天命之年,鬓边有了些许白发,可身形依旧挺拔,面容依旧威严。那双深邃的眼,在烛光下锐利如鹰,扫过殿内,最后定在妆台前的贵妃身上。
然后,那双眼,骤然亮了起来。
像是黑暗中点燃的火把,像是久旱后逢了甘霖。那目光炽热、专注、痴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沉醉。他大步走过来,停在贵妃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俯下身,细细端详镜中那张脸。
“玉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悸动,“今日的你,格外……美。”
贵妃微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更添几分娇羞之态。她轻声细语:“圣人谬赞了。臣妾……不过是用了新得的胭脂。”
“胭脂?”圣人低笑一声,手指抚过她的脸颊,“什么样的胭脂,能有这般魔力?让朕的玉环,美得……让朕心醉。”
他的手指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触在肌肤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贵妃轻轻靠进他怀里,仰起脸,眼波流转:“圣人若喜欢,臣妾便日日画这妆,可好?”
“好……好……”圣人喃喃着,低头,吻上她的唇。
唇上的胭脂膏,带着醇厚的酒香,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心动时的悸动气息。圣人吻得愈发深入,仿佛真的饮了醇酒,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缠绵不休。
---
自那日起,“醉妆痕”便成了贵妃每日必画的妆容。
起初,她只在侍寝时用。后来,渐渐成了日常。再后来,她开始昼夜不卸妆——白日里补妆,夜里入睡前也只是轻轻擦拭,第二日晨起便又重新画上。
圣人对她的宠爱,也一日胜过一日。
从前的赏赐已是极尽奢华,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南海的珍珠、西域的宝石、江南的丝绸、北地的貂裘……流水般送入醉霞阁。圣人甚至命人在骊山温泉宫旁,专为贵妃修建一座“醉霞别院”,仿江南园林样式,引温泉水入池,供她沐浴玩乐。
朝会之后,圣人常常径直来到醉霞阁,一待便是半日。批阅奏折时,要让贵妃在旁研墨;读书时,要让贵妃在旁烹茶;就连小憩时,也要握着贵妃的手,才能安然入眠。
后宫的其他妃嫔,早已被冷落多时。起初还有人嫉妒、愤恨,在背后说些酸话,甚至暗中使些绊子。可渐渐地,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样的盛宠,那样的专情,已非凡人所能企及,仿佛贵妃与圣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旁人永远无法穿透的屏障。
只有贵妃自己知道,那屏障是什么。
是“醉妆痕”。
这妆容似乎真的有种魔力。每当她画上这妆,圣人看她的眼神,便会恢复到初见时的那种炽热与痴迷。他会握着她的手,细细诉说当年的惊鸿一瞥,说她那日在御花园中扑蝶,回眸一笑时,如何让他魂牵梦萦;说她那夜在宴会上舞《霓裳》,腰肢轻摆时,如何让他心神俱醉。
那些话,她听了千百遍,可每一次听,心都会微微地疼。
因为只有她知道,圣人沉醉的,不是现在的她,而是当年那个、让他初动心的杨玉环。
而现在的她,必须靠着这盒“醉妆痕”,才能勉强维持住那个幻影。
这认知让她恐惧。
起初,她只是怕失去圣人的宠爱。可渐渐地,她开始怕别的东西。
怕卸妆。
第一次发现异样,是在一个清晨。
那夜圣人留宿醉霞阁,天未亮便起身去上朝。贵妃侍奉他更衣后,回到妆台前,想将昨夜的残妆卸去,重新画上新的“醉妆痕”。
她用温水浸湿了丝帕,轻轻擦拭脸颊。帕子擦过之处,胭脂膏被抹去,露出底下本来的肌肤。
可那肌肤……似乎有些不对。
不是黯淡,也不是憔悴,而是一种……奇异的透明感。仿佛那层肌肤变得极薄极薄,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薄得像是蝉翼,一碰即碎。
贵妃吓得手一抖,丝帕掉在地上。她扑到镜前,凑近了细看。
镜中的脸,卸去了“醉妆痕”后,依旧美丽。肌肤依旧莹白,眉眼依旧精致。可那种饱满的、充盈的生命力,却似乎……淡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留下一个精美却空乏的壳。
她不敢再看,慌忙重新打开那盒“醉妆痕”,用颤抖的手指蘸了胭脂膏,急急地涂抹在脸上。
当那层鲜润的海棠红重新覆盖肌肤时,镜中的人仿佛又活了过来。肌肤恢复了莹润的光泽,眼波重新变得妩媚流转,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让圣人沉醉的、风华绝代的杨贵妃。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心底的恐惧,却像一颗种子,悄然生根发芽。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彻底卸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