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点胭脂膏抹在指尖，凑到鼻前，轻轻嗅了嗅。

酒香、果香、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心动时的悸动气息。

良久，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还未传出调香室，便已消散在温热的空气里。

她转身，走到那只三足青铜鼎前。鼎中的水已经微微沸腾，花瓣在翻滚的水面上打着旋儿，香气氤氲。她将指尖的那点胭脂膏，轻轻弹入鼎中。

“滋”的一声轻响，胭脂膏遇水即化，晕开一圈淡淡的红晕，很快便消散无踪。

水面恢复了清澈，只有花瓣依旧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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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贵妃的寝殿，名唤“醉霞阁”。

这名字是圣人亲赐。因贵妃爱饮酒，酒后双颊飞霞，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圣人见了，便说“美人醉后，霞光满室”，遂以此名赐之。

醉霞阁的规制远超寻常妃嫔的宫室，几与皇后所居的“凤仪宫”比肩。殿前植满了西府海棠，春日里花开如云霞，夏日里浓荫蔽日，秋日里红叶似火，冬日里雪覆枝头，四季皆景，美不胜收。

此刻已是掌灯时分。殿内烛火通明，数十盏宫灯将偌大的殿堂照得亮如白昼。金丝楠木的梁柱上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嵌着夜明珠，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地上铺着波斯进贡的织金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紫檀木的家具、汝窑的瓷器、鎏金的香炉、水晶的帘幕……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华美。

贵妃杨玉环正坐在妆台前。

那是一面巨大的、以整块水晶磨制而成的穿衣镜，镜框用紫檀木雕成缠枝牡丹的样式，镶着各色宝石。这样的镜子，整个大唐找不出第二面，是圣人特意命能工巧匠为她打造的。

镜中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正是女子容颜最盛的时候。肌肤莹白如雪，细腻如凝脂，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眉不画而黛，是天然的远山眉形；眼不描而媚，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眼波流转，仿佛含着千言万语。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是饱满的、透着健康色泽的妃色。

最妙的是她的体态——丰腴却不臃肿，肌肤充盈饱满，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韵味。时人以丰腴为美，而她，便是这“丰腴之美”的极致。

此刻，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软绸寝衣，头发松松地绾着，未戴任何钗环。饶是如此素净，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像一朵开到极盛、毫无保留地绽放着全部华美的牡丹。

侍女们垂手侍立在一旁，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整个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贵妃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然后，她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触手温润滑腻，肌肤的弹性依旧。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流逝——不是衰老，不是憔悴，而是某种更微妙、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是圣人的目光。

从前，圣人看她时，眼神是炽热的、专注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迷恋与痴狂。他会握着她的手，细细端详她的眉眼，说她的眼睛像含着两汪春水，说她的嘴唇像初绽的桃花瓣，说她的肌肤比最上等的羊脂玉还要温润。

可近来……圣人的目光似乎变了。

依旧温柔，依旧宠爱，可那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珍藏的宝物，看它是否依旧完好，是否依旧值得他如此珍视。

又或者，只是她多心了？

贵妃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丝不安压了下去。她转过头，看向侍立在侧的贴身侍女梅香。

“东西……取来了吗？”

梅香连忙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绢包着的小小木盒，双手奉上：“回娘娘，张公公方才送来的，说是……烟罗巷那位亲手所制。”

贵妃接过绢包，指尖触到木盒温润的质地时，微微颤了一下。她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拢。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贵妃一人，和镜中那个绝世的美人。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解开素绢，露出里面的白木盒。盒盖很简单，没有任何纹样。她轻轻掀开盒盖——

一股浓郁的酒香，夹杂着果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气息，扑面而来。

盒中的胭脂膏，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表层是鲜润的海棠红，底层却是暗沉的酒红，中间过渡着深浅不一的绛色、妃色、酡红。光下看时，那颜色仿佛在流动，在呼吸，带着一种活生生的、诱人的媚态。

贵妃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胭脂膏。触手微凉，质地细腻柔滑，像极了融化的、带着体温的油脂。她将指尖凑到鼻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太特别了。

不似寻常胭脂的花香、木香，而是一种醇厚绵长的酒香，仿佛窖藏了数十年的葡萄美酒，在开坛的瞬间，将所有的时光与酝酿都释放了出来。可这酒香里，又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血腥的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得令人心颤的气息。

是圣人的气息。

贵妃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不再犹豫，对着镜子，用指尖蘸了胭脂膏，轻轻点在唇上。

一点，两点，慢慢晕开。

那颜色在唇上化开时，仿佛活了过来。不是死板的、浮于表面的红，而是从肌肤底层透出来的、带着生命力的嫣红。像是真的饮了醇酒，双颊自然泛起的酡红；又像是情动之时，气血上涌，在唇上凝聚的那一抹艳色。

她仔细地涂抹着，从唇峰到唇角，每一处都匀染得恰到好处。然后又蘸了些许，轻轻拍在颊边——不是大片的涂抹，而是极轻极薄的一层，像晨曦时天边那抹最淡的霞光，若有若无，却将整张脸衬得愈发娇艳。

最后，她用尾指蘸了极少的一点，点在眼角下方——那是她惯用的妆法，一点点绯红，能让眼神显得更加迷离妩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