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渊盖苏文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又看了看殿下那些或哭或逃的臣子，一种属于君王的决断力在最后关头，终于战胜了恐惧。

不能死守！

死守在这里，面对那种神鬼莫测的武器，就是全军覆没玉石俱焚！

必须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孤……决定了！”

高建颤抖着，缓缓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他努力挺直自己的腰杆，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看起来，还像一个国王。

“弃城！全军突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什么？”

“王上，三思啊！”

“弃城？我们还能去哪？”

高建武没有理会这些质疑，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图。

“我们的目标，白岩城！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还有我们集结在那里的五万大军！只要能与他们汇合，我们就还有机会！”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一个理智却也无比痛苦的抉择。

然而渊盖苏文却猛地向前一步，大声反驳道：“不可！王上！辽东城，是我高句丽的国门！国门一失，人心尽丧！臣请求死战！臣愿带领王宫所有卫士，与唐军巷战到底，流尽最后一滴血，为王上您争取时间！”

他主张死战。

高建武猛地看向他，这一次他的眼神中没有了恐惧，只有属于君王的威严与冷酷。

“渊盖苏文！”他厉声喝道，“你是在教孤如何做一国之君吗？”

“臣不敢！”渊盖苏文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不敢？那你就给孤听着！”高建武指着殿外，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不是战争是屠杀！你留在这里死战，除了让你自己落得一个‘忠勇’的名声，对整个国家有何益处？孤要的不是一个忠勇的死人，而是一个能为孤断后的将军！”

“现在唐军的炮火刚刚停止，他们赢的太轻松，反而会心生警惕，不会立刻发动总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孤要你率领你的死士，不惜一切代价，为大军撤退争取时间！”

“这是王命！你接还是不接？！”

渊盖苏文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王座上那个眼神决绝的君王，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有火花迸射。最终他单膝跪地，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臣……领命！”

“好！”高建武点了点头，迅速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

“传令，所有非战斗人员，文臣家眷从西门，分批次即刻撤离！”

“传令，所有能动的军队，化整为零从北门和西门的各个小路，向白岩城方向突围！不要集结不要恋战！”

“渊盖苏文！”

“臣在！”

“城中所有的粮草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全部点燃！孤要你在东门和南门，制造最大的混乱！用浓烟遮蔽唐军的视线！用大火迟滞他们前进的脚步！为你自己也为孤的大军争取最后的时间！”

“遵命！”

渊盖苏文重重地叩首，随即猛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殿外。他要去集结他那些最忠诚的死士，去执行这一个有去无回的任务。

半个时辰后。

辽东城的东面和南面，冲天的大火，伴随着滚滚的黑烟，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烟障”，将小半个城市，都笼罩其中。

而高建武则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混在逃亡的人流中，从偏僻的西门，狼狈地逃了出来。

他骑在马上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座他曾经的都城。

昔日雄伟的轮廓，在火光与浓烟中，已经支离破碎。那座象征着高句丽百年国运的城市，正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地崩塌沉沦。

他死死地攥紧了缰绳，指甲深陷入掌心，流出鲜血也毫无知觉。

“李靖……李世民……”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念出了这两个名字。

“今日之辱，孤下了！”

说罢他猛地一夹马腹不再回头，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