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城，内城，王宫。

高句丽的君主高建武，正失魂落魄地坐在他那冰冷的王座上。

大地依然在微微颤抖。

尽管那如同天神擂鼓般的恐怖炮声已经停止，但其留下的余震，却仿佛已经钻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石，以及每一个人的骨髓深处。

宫殿的琉璃瓦，被震碎了大半。华丽的梁柱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金粉和灰尘，簌簌而下，落了高建武一头一脸，他却浑然不觉。

就在一个时辰前，当第一声炮响传来时，他还在与一众臣子们饮酒作乐。

他当时笑着对身边的渊盖苏文说：“听唐人的爆竹，放得还挺响亮。他们也就只有这点虚张声势的把戏了。等他们把力气用尽，就该轮到我们，让他们尝尝辽东城墙的厉害！”

群臣附和宫殿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他们对辽东城的信心是刻在骨子里的。这座城是大隋王朝的噩梦，是高句丽的骄傲，是他们抵御中原王朝的最终屏障。

然而现实却用最残酷的方式，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嘶吼着“城墙……城墙塌了！”的时候，高建武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荒谬。

“胡言乱语！拖下去斩了！”他勃然大怒，认为这是动摇军心的妖言。

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无数的噩耗，如同雪崩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王上！东门……东门被轰平了！”

“王上！南墙出现七处巨大缺口，唐军的火炮，能直接打进城里！”

“王上！港口……港口没了！我们的船……全完了！”

直到这一刻高建武才压下心头的荒谬感，一种迟来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信！

他发疯似地推开身边的侍从，冲出大殿不顾一切地爬上了宫内最高的观星台。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座他曾经无比信赖的固若金汤的雄城，此刻成了四处是坍塌的废墟，冲天的浓烟几乎遮蔽了天空，曾经繁华的街道，被火焰和死亡所覆盖。

而远方唐军的赤红色步兵方阵，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容而姿态缓缓逼近。

“不……不可能……”

高建武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他腿一软一屁股瘫倒在地。支撑他所有骄傲与信念的最后一根支柱，在亲眼目睹这绝境之后轰然倒塌。

当他被人搀扶着，失魂落魄地回到大殿时，这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朝堂已经不复存在。

以首相乙支文德的后人为首的一众文臣，哭天抢地跪倒一片。

“王上！求和吧！再不求和，我高句丽就要亡国灭种了啊！”

“唐军非人力可敌！此乃天罚！天罚啊！我们……我们不该与天军为敌的！”

“王上，快派使者吧！只要能保住宗庙社稷，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啊！”

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而另一边，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武将们，则更加不堪。有的人面如死灰瘫坐在地，口中喃喃自语。有的人眼神闪烁，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从后门逃走。更有甚者已经悄悄地脱下了身上的将官铠甲，企图混入乱兵之中，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整个王宫大殿充满了绝望的哀嚎与自私的盘算。

高建武看着眼前这幅众生相，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孤立与悲凉。

国之将亡，君之将死，竟无一人与他同心。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个如铁塔般的身影，一个低沉而充满杀意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都给我闭嘴！”

渊盖苏文。

他一步步从殿外走来，身上还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味。他的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火。

“哭有何用？求饶，唐人就会放过我们吗？”他环视着那些痛哭流涕的文臣，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大唐皇帝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财富，我们的女人，以及我们所有人的项上人头！求饶只会死得更快，死得更屈辱！”

他转向那些准备逃跑的武将，声音愈发冰冷：“想逃？你们能逃到哪里去？这天下还有你们的容身之处吗？今天不战死在这里，明天你们的妻儿，就会在唐人的军营里任人凌辱！”

他的话刺得每一个人都浑身发冷。大殿之内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座上，那个面如死灰的君王身上。

高建武被渊盖苏文的一番话，从巨大的恐惧中猛地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