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武曌以公主之身插手假币案，查得快、断得准、压得稳，风头一时无两。几位皇子私下都重新掂量起这位曾被称作“无用公主”的分量。大皇子尤甚……钟家刚遭重创，他心头一紧。那是他日后争位时最倚重的外力之一，如今断了根，等于被人削去半条臂膀。

所以他今日特意候在此处，就是要让这个妹妹看清：她是谁的女儿，又该站在哪一边。

“【瘦金体】？一个布衣，也配谈创体立派？”武罹嘴角一扯，声音沉下去，“七妹，你真当是找人教写字？怕不是想让他教你些别的吧。”

楚云舟原本以为，这具身子的原主是个炼铜术士，稀罕得很。可眼下看，眼前这位大皇子，八成也是个中熟手……不然哪能张口就来，还这么顺。

武曌脸色渐沉，正要开口，花园另一头忽有脚步声传来。一位年轻皇子踱步而出，身后跟着两名护卫，身形挺拔，步子沉稳，与武罹那边张扬跋扈的架势截然不同。

“大兄这话，未免太满。”二皇子武惊风含笑而立，语调轻缓，却字字带刺，“布衣之中，未必无高人。李布衣若听见，不知作何感想。”

“李布衣？宗师又如何？倒是你，二弟，今日怎么偏巧在这儿？”

“我去哪儿，似乎不必向大兄报备。”

“你……”

几句交锋下来，楚云舟心里已有谱：这两位，面儿上是兄弟，底下早绷着一根弦。太子之位空悬，谁离得近，谁就天然站着对立面……若彼此还能称兄道弟，那才真叫反常。

话锋一转，武惊风笑意未减，却已转向正题：“不过大兄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七妹若真心习字，何须另寻他人？虞世南先生现居我府，王右军笔意，他得其七八；身边这位，是虞昶，虞先生独子，二十之龄，笔锋已入化境，内劲也只差临门一脚，便至宗师。”

“二皇子谬赞。”虞昶垂眸一笑，谦恭有度，自始至终，连眼角都没往楚云舟身上扫过一眼。

“小妹，与其拜布衣为师，不如请虞公子指点一二。”

“谢兄长美意，不必了。”武曌答得干脆。

话音未落，武罹立刻接上：“你没听见？人家虞公子前日刚纳了第三房。拿这样的人荐给小妹，二弟，你不觉得丢份儿？”

“学的是字，又不是聘礼。”

“多谢两位兄长挂怀。小妹还有事，先行告退。”武曌不再多留，转身欲走，楚云舟随之迈步。

可就在她抬脚那一瞬，两位皇子竟齐齐敛了针锋相对的气焰，转而并肩朝她压来……武罹是恼她近来势头太盛，非得摁一摁；武惊风原想拉拢，见她不松口，索性撕开温言，换作警告。

“且慢。”武惊风声音一沉，“小妹，你是皇家公主，你的师父，便是皇室的脸面。岂能由着什么人都来坐这个位子？”

软话不管用，那就亮牌。

武曌眉心微蹙，第一次觉得这两人，真让人腻烦透顶。

楚云舟等的就是这一刻。看了半天，再不出声，怕真被当成哑巴了。

“哦？”他往前半步，目光扫过二人，唇角略扬，“照二皇子的意思，我连教七公主写字的资格，都没有？”

“正是。”武惊风毫不避让，“没想到你脸嫩，耳朵倒灵。不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和武罹，骨子里其实是一类人……表面不同路，内里都信权势即真理。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援手，有时只是更利的一把刀。小偷恨强盗，却不会因此跟捕快称兄道弟。

楚云舟点点头，轻声道：“那宁奇道真人听了这话，怕是要摇头。”

全场一静。

众人下意识看向武惊风。他喉结一动，还没出声，武罹已先笑出声来：“哈哈哈！二弟，我倒忘了……宁真人，可是你启蒙恩师啊。”

那位道门宗师，出身寒微，十年前便已名动江湖，如今境界如何，谁也不敢妄断。

武惊风脸色骤变，牙关一咬：“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散真人比？”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觉不对……可收不回了。

“不敢。若是我师尊，自然毫无问题；可轮到我，尚有差距。”

“你师尊？”武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只问了出身，却没问对方来历。

“容在下正式拜见……楚云舟，一介寒士，现随学海弦主习艺，忝列门墙，为两名入室弟子之一。”楚云舟语气平实，道出这层身份。

国策既已定调，稍有眼力者皆知，儒墨两家势将日隆；学海之位，自也水涨船高。即便眼下，单凭琴独绝大宗师之名，再加学海这重渊源，已足够令人刮目相看。

两位皇子一时静默。方才未细问，此刻心头微悔；更暗恼楚云舟自报家门时竟只提“布衣”，偏把“学海弦主弟子”这一节略去……早知如此，何至于那般轻慢？

……此人怕不是有毛病？旁人巴不得昭告天下自己是弦主亲授，他倒好，藏着掖着，分明是故意的！

二皇子越想越堵得慌。大皇子神色亦沉，却暂按怒意，只将手拢进袖中，静待弟弟先开口。

“弦主高徒，难怪气度不凡……二弟，人家师承好，你得多学学。”武罹嘴上打圆场，话里却分明添柴。

“学海又如何？弦主精于音律，谁听过他挥毫题字？又不是书主！你既出自儒家学海，还擅书法，倒也难得。既然撞上了，不如与虞兄当场比试一番，也好叫我们开开眼界。”武惊风见压不住出身，便转而攻其本业。

在他盘算里，妹妹近来锋芒渐露，若能安插亲信充任其书学先生，顺理成章便可走近。眼前这位布衣，碍眼得很。

“比试？”楚云舟唇角微扬。

“纵你是弦主门生，若笔力不济，也难当七妹之师。”

“若论比武，在下功夫浅薄，远不及诸位皇子，亦非眼前几位高手之敌，甘愿认输。”他抬手一拱，姿态坦荡。

虞昶立在一旁，目光不动，心下却悄然一沉：这年轻人不硬顶、不争辩，反倒将“退让”摆得如此明白……你若再逼武斗，便显得咄咄无理；先前预备好的由头，竟被轻轻一挡，全然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