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即捕即解”惹的祸。他手下那些工人，八成是偷渡来的，可他招人不为省钱，更不图压榨……都是拖家带口跑来的，有的在船上熬了七天，有的跳海游上岸，到了香江，连公厕在哪都不知道。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所以见不得人蹲在天桥底啃冷馒头。

政策一落地，不知谁报的信，还是警队早盯上了他那个地盘。几个月前，一队警察破门而入，十几号人当场带走，只剩两个腿快的翻墙跑了。他赔光积蓄，垫了保释金，又搭进律师费，才算没进去蹲几年。如今两手空空，连旧工具箱都当了。

“先吃点东西。”叶景诚朝侍应生弹了下手指，报了三道菜，没问口味，“往事不提了。”

郑浩新埋头扒饭，筷子快得像赶工。等碗底见光，叶景诚才开口：“新哥，钱没了，但老关系还在吧？有没有熟的、做得大的包工头？”

“有。”郑浩新擦擦嘴，“几个外包商，接单子动辄几百万。”说完苦笑，“不过人家跟我，隔了三层楼……我在一楼搬砖，他们在顶楼喝威士忌。”

“嗯。”叶景诚没笑，只点了下头，接着就把话挑明了，“我手上有几个工程，你替我牵个线，约他们出来坐坐。你分包也好，抽佣也罢，都随你。”

“叶生，您……真说这话？”郑浩新猛地攥住叶景诚手腕，指节泛白，像怕自己听岔了。

“真的。”叶景诚没抽手，反用另一只手按了按他手背，等他喘匀气，才慢悠悠道：“这几个盘子不小，你最好一次约齐。”

“多大？”郑浩新摸出裤兜里皱巴巴的纸和圆珠笔，笔帽咬得掉漆，“我得记清楚，不然人家当我是疯子，连门都不让我进。”

“一套别墅翻新。”

他唰唰记下。这单小，十万八万的事，从前他亲自带班都能干。

“一栋百货商场。”

笔尖一顿，他抬头：“也是翻新？”

“不是。”叶景诚摇头，“空地，从零起。”

郑浩新喉结滚了滚。他每天看《工商日报》，知道叶景诚上个月刚甩掉一堆债主。可眼下张口就是千万级的商场，口气比当年抢地皮时还稳。

“还有两处商业中心。”叶景诚端起咖啡，吹了吹热气，“先这些。”

郑浩新捏着笔，纸还摊在膝上，却忘了写。

他盯着叶景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不是不敢信，是脑子跟不上嘴，心口咚咚跳得像打桩机，连自己早上没吃早餐这事，都顾不上想了。

叶景诚要接下两处造价过亿的商业项目？眼下就这么多，还是后续还有？

“我……是不是听岔了？”郑浩新下意识掏了掏耳朵，又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原以为叶景诚顶多帮衬个几百万的小单子，再大方点，也不过是几十万的活儿。哪想到一开口，就是直接托他往上走……不是扶一把，是托着腰往上送。

“没听岔。”叶景诚笑了笑，语气平实，“一处百货商场，一处别墅翻新，另外还有两块商业地块，正等开发。”

“那我这就去约人！”郑浩新“腾”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毯发出短促一声响。真要是这么干，别说填平之前的窟窿，手头翻个七八倍都轻松。

“行，不过这儿人杂，你先去前台开间房，让客人直接上楼谈。”叶景诚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郑浩新赶紧接住，指尖一触就觉出厚实……他兜里揣着的零钱加起来还没这三分之一多。连给门童塞小费都悬，更别提开房。

他快步走到前台，按吩咐订下房间，又借了电话，翻开随身带的旧皮面笔记本，手指划过一页页潦草字迹，最后停在“姚子贤”三个字上，旁边一行小字写着：做建材，信得过。

“喂，姚老板？我是郑浩新啊，以前在铜锣湾工地一起喝过茶那个。”电话一通，他立刻放软了声线。

“哦……是你啊。”那边顿了半秒，声音懒洋洋的，像刚醒，又像故意不热络。

“听说您最近接单接到手软，巧了，我手上刚好有几桩活儿。”郑浩新没急着说细节，先垫了句软话。

“呵，老郑你现在还接工程？”

“哪还敢自己垫资啊。”他自嘲一笑，“这回是当个中间人，牵个线搭个桥……您要是方便，咱们碰个面？”

“哎哟，老哥开口，我推掉饭局也得挪出空来！”姚子贤立马精神了，嗓门都亮了一截，“啥项目？先透个底？”

“一套别墅翻新，不算大。”郑浩新慢半拍才接上，“顺带还有一栋百货商场，开发商那边刚敲定，连带两块商用地块，正在找合作方。”

“嘶……！”电话那头倒抽一口气，跟郑浩新刚才一模一样。光是百货商场这一单，就够他三年不吃不喝稳赚。

“人在哪儿？今晚南丫岛海鲜档，我请！”姚子贤语速飞快。

“半岛酒店，1026房。”郑浩新报完号码，听见那边“啪”一声挂断，估计是已经抓起车钥匙往外冲了。

半岛酒店……这几个字一出口，比签合同还管用。姚子贤心里那点疑影，当场散了八成。

郑浩新又接连拨了几个号，邓永镛、余惠伟、叶慕莲，一个比一个分量重。话还没说完，对方已是一口一个“郑哥”，叫得比过年拜年还亲。

挂完最后一通，他跟叶景诚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新哥，往后打算怎么走？”叶景诚问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郑浩新摇摇头，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磨毛的边：“十三岁扛钢筋，干到现在快四十年。除了盖楼砌墙，我还能干啥？”

“不如跟我干？”叶景诚早想好了，只是等他坐稳了再说。

郑浩新一愣，马上摆手：“叶生别逗我，我既不会讲戏，也不会念台词，片场站都站不直，更别说幕后统筹……您抬举我，我也够不上啊。”

“谁让你演戏了？”

叶景诚开了瓶红酒，倒满一杯推过去，自己也斟了一杯，轻轻碰了碰杯沿：“我要开家置业公司，缺个能压得住场面、又拎得清账本的人。你来管。”

“我？”郑浩新没推辞，只盯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喉结动了动，“我怕……砸您手里。”

叶景诚仰头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你刚约的那几位，本事不小。趁今天试试水……看他们愿不愿帮你，更要看，他们愿不愿跟你一道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