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两人前后而行，进了店，在角落挑了张半隔断的卡座。

邵唯铭先朝叶景诚微微一躬，语气诚恳：“唐生，我无意偷听您和群姨的谈话。只是眼下这事，非得找上即将入主无线的您不可。”

“什么事？”叶景诚端起刚送来的饮品，随手塞给侍应一张钞票，抬手示意对方退开，“既然你从利夫人口中得了信，就该清楚，我手上那点股份，成不了什么气候。这忙，未必帮得上。”

“单靠你我当然不行。但我已悄悄联络了几位股东。只要唐生点头配合，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他语速加快，眉宇间跃动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儿，哪还有初见时那份沉得住气的模样。

“理由？”

“我不晓得唐生为何盯上无线，但无线这群执行人里，我的想法，恐怕最合您的胃口。”

见叶景诚只轻轻搅着杯中液体，不置可否，邵唯铭知道火候到了，压低声音：“我这儿有个消息，对您入主无线，分量十足。”

“莫非有股东打算转手？前阵子我已托人跟利宪斌接洽，他那边快有回音了。不过股份嘛，够用就行，多了反倒碍事。”

叶景诚摇头，没因一句空口许诺松口。

“这个消息，您一定得听。”邵唯铭坐直身子，一字一顿：“利宪斌手里那批股份，您别等了……其中十二个点，已经转到我父亲名下；剩下那些，他不会再动。”

叶景诚眼皮微抬，眸光一沉。老狐狸出手，果然又快又准。

“邵爵士既已拿到利家股份，何必绕过他，专程来找我这个局外人？他一句话，怕比您跑十趟都管用。”

叶景诚心里清楚，邵一夫和利家搭上线，绝不会晚于自己托袁天帆去探路。他几次接触，次次落空，终究是时机差了一步……邵一夫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钉进肉里的楔子。

“我要掀了他的盘！”邵唯铭拳头一攥，指节泛白，嘴角绷紧，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呵，这儿子倒真敢说。

“只要唐生助我坐上无线总经理之位，往后您说什么，我照办。”他咬着牙，话里带刺，“他不让我碰，我就偏要碰；他想把摊子交给别人，我就偏要抢回来。”

在他眼里，子承父业本是天经地义。可邵一夫既不交给他，也不给胞弟邵唯钟沾边……偏偏要扶一个叫方怡华的女人上位。那个在他母亲过世后，顺理成章走进邵家门、站稳脚跟的“方小姐”。

“行。”叶景诚举起杯子，轻碰一下邵唯铭的杯沿，笑意浅淡，“既是碰上了，也算缘分。无线内部我两眼一抹黑，往后，就仰仗邵总经理多费心了。”

他特意把“总经理”三字，说得清清楚楚。

邵唯铭一口饮尽茶水，喉结滚动，脸上那点克制彻底溃散，只剩按捺不住的灼热：“唐生，您……认不认识无线的邱老先生？”

“邱老先生的名号，自然听过。”

能让邵唯铭放低身段、主动开口的人，香江数不出几个。远东集团邱德跟的名字，叶景诚几乎同时浮上心头。

“邱老手上有十个点的无线股份，最近确有出让意思。但他要的，不是钱……”

“丽的电视台？”叶景诚接口。

“你怎么知道！”邵唯铭瞳孔一缩，声音陡然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急忙压低，“这事连我父亲都不晓得……若不是上回我去邱宅拜访，想请他支持我争总经理一职，偶然听见他跟管家提了一句，我根本摸不到边。”

“眼下丽的电视台处境艰难，盯上它的人不少，但真有本事下手的，没几个。”叶景诚语气平实，像在说天气。

他心里却清楚……得抢在邵一夫反应过来前把事落定。那人精得很，眼下或许还不知情，可只要风声漏一点，他准能闻出味儿来，转头就布好局。

“是这个理。”邵唯铭应得干脆，点头时下巴微抬，没多话。

“要拿邱德根手里的那10%无线股份，非得先动丽的不可？”叶景诚抬眼望了望天，没看星星，只是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像是给脑子腾个空。

次日。

半岛酒店下午茶时间。叶景诚刚放下银匙，侍应生已端着托盘走近，站姿端正，声音不高不低：“叶先生，打扰一下，您认不认识一位郑浩新先生？”

“认识。”叶景诚颔首，“他在外面？”

郑浩新不是什么人物，就是香江一个普通工头。可当年叶景诚初来乍到，身上没几块钱、嘴上没一句粤语，第一份活儿，就是跟着他干黑工。临走那天，郑浩新塞给他一个红包，里头一百块，不算多，但那会儿够买半个月米粮，也够让他喘口气，不被房东半夜踹出门。

现在，轮到他还了。

“实在抱歉，叶先生。”侍应生略欠身，“郑先生穿着随意些，门岗拦住了，我这就请他进来。”

酒店这么干，不稀奇。但凡有点门槛的地方，都这样……穿得像样，才好进门；不是势利，是省麻烦。客人不想撞见满身水泥灰的汉子坐在隔壁喝香槟，保安也不想天天分辨谁是真老板、谁是冒充的包工头。

不多时，郑浩新被领了进来。人还没走近，几桌客人已悄悄侧目。

他穿件洗得发灰的白衬衫，袖口磨毛了边；下头是条喇叭裤，蓝得扎眼；手上还套着一双白手套，指节处泛黄。整副打扮，活脱脱刚从工地爬出来，连裤脚还沾着点泥星子。

“诚……叶生，好久不见。”

他伸手想握，瞥见自己手套和对方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又缩回去，改口叫“叶生”，声音轻了半截。

“新哥，别生分。”叶景诚笑着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椅子，“‘诚仔’不行，‘阿诚’总可以吧？”

他扫了郑浩新一眼：眼袋浮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皮带扣松了两格。按说一个老工头，再差也不至于饿着肚子坐这儿喝免费咖啡。

“最近是不是碰上难处了？”

郑浩新低头搅着咖啡，热气氤氲里，眼神慢慢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