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你试试(1 / 1)瑜浅眠
两人在灯下坐了一阵。灯焰在灯盏里轻轻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偏厅墙上,影子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偏厅外面的夜风吹得老桂树枝子沙沙响,枝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云杳杳把那颗珠心带暗影的珠子从案上拿起来收进袋里,站起来说:“我去睡了。明早卯时。”林青璇点头,把短木剑从案上拿起来搁回背后,起身往侧院走。走到偏厅门口时她停住,回头看了云杳杳一眼,说:“你第一世走的时候我没能送你。这一次我送你。”说完转身出了偏厅。
云杳杳在偏厅里站了一息。她把灯盏里的灯芯拨暗了些,转身回屋。推门进去,桌上搁着旧剑,枕边搁着珠子。她躺下来阖上眼。窗外老桂树的枝子在夜风里轻轻晃,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珠面上,珠面死灰,什么也没有。她睡得很浅,但没有惊醒。夜半时分她隐约听见侧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矿区梅娘在院中踱步,走了约莫半刻就停了。她又听见偏厅里有翻纸的声音,是赵烈在誊抄什么。再后来就安静了,只剩老桂树枝子在风里沙沙响。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云杳杳就醒了。她坐起来时窗纸外面还灰蒙蒙的,老桂树的枝子静静地悬在窗外,没有风,枝子一动也不动。她把珠子收进袋里,旧剑别在腰间,短剑插在腰后,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站了人。林青璇站在灵泉边的青石上,短木剑插在背后,灰蓝色的短打换了一身干净的,袖口的补片在晨光里泛着深色。顾长庚站在偏厅门口,灰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攥着那根短棍,棍尾的“云杳杳”朝外。赵烈抱着小木板站在峰道口,周衍从器峰方向御剑过来落在院中,苏合端着一碗灵米粥从偏厅里出来搁在石桌上。矿区梅娘从侧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枯瘦的手里攥着珠子,珠心的暗影在她指缝间一缩一舒,跟她的心跳同步。齐渊蹲在侧院门槛外面,粗绳缠在手腕上。
云杳杳在石桌边坐下来把那碗粥喝了。粥是苏合熬的,灵米熬得极稠,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酱瓜码在碗边。她喝到一半时念安从峰道上走上来,手里攥着竹竿,竿头的麻线收起来了,只在竿上缠了几圈。他在石桌旁边蹲下来,把竹竿搁在膝上,没有说话。
喝完了粥,云杳杳把碗搁在石桌上。她站起来往峰道走。众人跟在后面,沿着峰道往山门走。从忘忧峰到山门约六十里,走了一个多时辰。沿途各峰的弟子都出来了,站在峰道两侧看着。走到山门牌坊底下时,牌坊上的“天剑宗”三个字已经补好了,阵纹在底座上泛着极淡的银白。周正带着执法堂弟子站在牌坊两侧,弟子们列队站在峡谷入口,一直排到峡谷深处。沈岳站在牌坊正中,手里攥着一卷玉简。他见云杳杳走过来,把玉简递过去,说:“天剑宗亲传长老云杳杳,飞升九千神界,宗门立此玉简为记。玉简留在宗门,等你回来。”
云杳杳接过玉简搁在袖中。她朝沈岳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峡谷深处走。众人跟在后面。走到峡谷南口时云杳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门牌坊在晨光中泛着白,牌坊底下站满了人,弟子们仰头看着她,长老们御剑悬在半空,林青璇站在牌坊正中,短木剑插在背后,灰蓝色的身影在晨光里极清晰。顾长庚站在她旁边,灰布衫被风鼓起来,短棍攥在手里,棍尾的“云杳杳”泛着哑光。赵烈站在峰道口,小木板抱在怀里。周衍站在器峰方向的山道上,苏合站在偏厅门口,矿区梅娘站在侧院门口,齐渊蹲在侧院门槛外面。念安蹲在峡谷入口的石头上,竹竿搁在膝上。
云杳杳转回身往南走。峡谷南口的石壁上须网已经枯了,须身从灰白变成焦黑,踩上去就碎成粉末。她走出峡谷南口,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原。日头从东边山脊上完全升起来了,把荒原照得发亮。荒原上的碎石泛着灰白,杂草被风吹得低低伏倒,草尖上的露水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站在荒原边缘,把旧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身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刃口上凝的那层薄露已经干了。她把剑尖朝下,插入脚边的石缝里。
飞升。
她体内的灵力从丹田涌出来,涌过经脉,涌过灵根,涌过神魂。灵力在体内转了九圈,越转越快,越转越密,密到极处时猛地从头顶百会冲出去。一道白光从她头顶冲天而起,白光粗约数丈,直贯云霄。荒原上空的云层被白光冲开一个洞,洞的边缘往外扩,扩成一个极大的圆环。圆环中央的天穹露出深邃的青蓝色,青蓝色正中有一道极亮的裂缝正在缓缓张开。裂缝里透出来的光比日头更白,比月光更清,落在荒原上把碎石和杂草都照得发亮。
云杳杳站在白光中。旧剑从石缝里浮起来悬在她面前,剑尖朝上,剑柄朝下,剑身周围的白光跟头顶的白光连成一片。她伸手握住剑柄,整个人从荒原上浮起来,缓缓往上升。白光照在她蓝衣裙上,把衣裙染成银白。她越升越高,荒原在她脚下缩成一片灰白,峡谷缩成一条细线,山门牌坊缩成一个白点。她低头看了一眼,牌坊底下的众人还站在原处,仰头看着,身影小得几乎看不见。
裂缝在她头顶完全张开。裂缝里是一片青蓝色的天穹,天穹正中悬着一座极白的玉石台,台面宽阔无垠,台边上刻着极密的道文,道文在青蓝光芒中泛着银白。她穿过裂缝落在玉石台上,脚下的台面光滑如镜,映出她自己的影子——蓝衣裙,旧剑,腰后短剑,腰间袋子里珠子的暗影还在轻轻搏动。
玉石台边缘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月白流仙裙,长发及腰,面容温婉,正是九千神界天道化形的女子。她站在台边看着云杳杳,眼睛里映着玉石台的白光。她说:“你来了。”
云杳杳把旧剑收回腰间。她说:“我来了。”
九千神界天道往前走了一步。她说:“池瑛的降临通道在北域,通道那头有帝阶巅峰的执事接应。三个。池瑛本人在池家禁地里等着,她身边还有暗渊殿的人。你飞升上来的动静太大,他们可能已经感应到了。”
云杳杳说:“让他们感应。我正愁他们不来。”
九千神界天道看着她,温婉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她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她顿了顿,往玉石台外看了一眼。青蓝色的天穹底下,九千神界的山河铺展成一片茫茫的云海,云海深处隐约有几点灰白色的光芒在闪烁,光芒移动的方向是往北。她说:“他们动了。北域方向有三道灰白光在往南移动,速度极快,修为都在帝阶以上。池瑛没有亲自来,来的是暗渊殿的执事,三个帝阶巅峰。”
云杳杳把腰后短剑抽出来握在左手,旧剑握在右手。两把剑在玉石台的白光中泛着冷光,剑身上的道文在青蓝光芒里若隐若现。她说:“我去北域。”
九千神界天道说:“我陪你去。”
云杳杳看了她一眼。她说:“你在玉石台上等着。池瑛如果派人来抄后路,你把玉石台封住就行。”
九千神界天道点头。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过来,玉牌上刻着九千神界的道纹,纹路极密。她说:“九千神界的道法跟仙界不同,你用这枚玉牌可以随时调用九千神界的灵脉。池瑛在北域经营了三万年,地脉灵能被她改了大半,你用玉牌能拨回来。”
云杳杳把玉牌收进袋里。她从玉石台上纵身跃起,往北域方向掠去。青蓝色的天穹在她身侧往后掠,云海在她脚下翻涌,灰白色的光芒在云海深处闪烁,越来越近。她掠了约莫半刻,云海底下显出一片灰褐色的荒原,荒原正中有一座极高的石塔,塔身灰白,塔顶插着一根极细的晶柱,晶柱里灰白光芒在急促搏动。石塔周围密密麻麻地排着黑袍人,黑袍人手里攥着短杖,杖头晶石全亮着。石塔正前方站着一个灰白长袍的人,比周围的黑袍人都高出一个头,灰白长袍裹着瘦削的身躯,袍面上密密麻麻的须在蠕动。他身后还有两个同样穿灰白长袍的人,一个矮胖,一个极瘦,袍面上的须也在蠕动。三个都是帝阶巅峰。
云杳杳落在荒原边缘。脚下的灰褐色碎石被她的力量一激就裂开来,裂缝从她脚底往石塔方向延伸。灰白长袍的人转过身来,须手从袍袖里伸出来,十根须指在空气中狂颤。他灰白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极哑极涩:“池永慕。你终于来了。”
云杳杳把旧剑搁在肩头。她说:“池永慕死了。我叫云杳杳。”
三个灰白长袍的人同时往前进了一步。矮胖的那个袍面上的须猛地炸开,须从他体内往外涌,涌成一片极密的须网,往云杳杳方向铺来。须网经过的地方荒原上的碎石被绞成粉末,粉末被须气卷起来旋成灰白涡流。极瘦的那个袍底探出须来,须从袍底往四周蔓延,蔓延过的地方地面往下陷,陷出约莫一尺深的凹坑。为首的那个须手举起来,十根须指同时往地上一插,石面从他脚下裂开一圈极密的蛛网纹,纹路往云杳杳方向延伸。
云杳杳把旧剑从肩头滑下来。剑身亮到极致,白光在灰白须气中劈出一道极亮的白线。白线过处须网被切成两半,切下来的须尖在空中继续蠕动了一息才枯。她往前踏了一步,短剑从左手挥出去,剑光把极瘦那个的须从袍底斩断三根,断口喷出浓稠灰白汁液。矮胖那个的须网从侧面卷过来,她把旧剑横削,剑光把须网齐根削断,碎须落在石面上凝成一片碎珠。为首的那个蛛网纹从她脚底裂开,她一脚踏下去,四种力量从脚底渗入,蛛网纹碰到她的力量就往回缩,缩回他脚下停住。她再踏一步,纹路从他脚下断到没有,断口两侧的灰白粉末往后退缩。
三个灰白长袍的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为首的那个灰白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他说:“你飞升上来的第一天就动手,不怕池瑛在禁地里把通道彻底打开?”
云杳杳往前走了一步。她说:“池瑛打开通道要三个月,现在才刚开始。你们三个死了,通道就没人守了。池瑛在禁地里出不来,通道那头没人接应,就算打开了也没用。”
矮胖的那个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哑的笑。他说:“你以为我们三个是来守通道的?”他袍面上的须猛地炸开,须从他体内往外涌,涌成一片极密的须网,须网从荒原边缘往四周铺开,铺了约莫十里远。须网底下的地面往下陷,陷出极深的凹坑,凹坑里涌出灰白汁液。他说:“我们是来杀你的。池瑛在禁地里用池瑶的血开了血祭,她用自己的寿元换了通道的提前开启。通道半个时辰后就会完全打开,暗渊殿的殿主玄冥真君会从通道里出来。我们三个的任务是把你拖在这里半个时辰。”
云杳杳把旧剑竖在面前。四种力量从掌心灌入剑身,剑身上的白光涨到极致,然后她松开手。旧剑悬在她面前,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剑身周围的白光凝成一道极亮的剑柱。剑柱从剑尖往地面刺下去,刺入须网正中。须网在白光中猛地缩紧,缩成极密的一团,团中心须尖绞在一起绞成一股粗须。粗须在剑柱中剧烈震颤,须皮从外往内一层层剥落,剥到最里层时须心露出来,是三颗拳头大的灰白珠子。珠子在剑柱中转了半圈,珠面从灰白变成银白,从银白变成死灰,然后同时炸开。碎片溅了满地,碎片上的须气散成极薄的灰白雾气升到空中,被荒原上的风一吹就散了。
三个灰白长袍的人同时跪在地上。他们的须手缩回袖中,灰白长袍从袍底往上碎裂,碎到腰间时袍面上密密麻麻的须全部枯了,从灰白变成焦黑。为首的那个灰白的眼睛看着云杳杳,嘴里涌出一口灰白汁液。他说:“通道……已经开了……玄冥真君……来了……”
他的喉咙猛地缩紧。颈侧皮肤底下禁制纹路亮起来,亮成灰白色往脸上爬。云杳杳往后撤了十步,把旧剑从地上拔起来竖在身前。剑身亮到极致,白光在面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壁。三个灰白长袍的人身体同时从颈侧开始碎裂,碎开的不是粉末,是须。密密麻麻的须从他们体内往外炸,往四面八方涌,涌了约莫三息,把三人裹成三团灰白须球。须球在石面上剧烈震颤,震颤到极致时猛地炸开,灰白须气往四周扩散,扩散到约莫十里远才停。须气扫到云杳杳面前三寸时自动分开,贴着她衣裙两侧往后滑。她站在须气正中,衣裙上连一层霜都没凝。
须气散尽后,荒原上只剩三件灰白长袍塌在地上,袍面上的须全部枯黑。石塔塔顶的晶柱在须气散尽时猛地一亮,晶柱里的灰白光芒从急促搏动变成极亮极稳,晶柱表面裂开一道细纹,细纹里涌出极浓的灰白雾气。雾气从塔顶往下漫,漫过塔身,漫过塔底的黑袍人。黑袍人们纷纷跪下来,短杖举过头顶,杖头晶石全亮着。石塔正前方的地面上裂开一道极大的缝,缝从塔底往云杳杳方向延伸,延伸了约莫十丈才停。裂缝里涌出灰白光芒,光芒里裹着一道极高极瘦的身影,灰白长袍,袍面上密密麻麻的须在蠕动,跟那三个执事一样,但须更密更粗,袍底下探出来的须也更多更长。他灰白的眼睛里没有瞳仁,灰白的脸极瘦,颧骨极高,眼窝极深。他从裂缝里走出来,站在石塔前面,灰白长袍的袍摆拖在石面上,须从袍摆底下探出来在石面上缓缓扫动。
他说:“池永慕。”
云杳杳把旧剑搁在肩头。她说:“池永慕死了。我叫云杳杳。”
玄冥真君灰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他说:“你飞升上来第一天就杀了三个帝阶巅峰。但通道已经开了,我来了。池瑛在禁地里等着,你把通道关了也没用,我已经出来了。”他往前踏了一步,袍底下的须在石面上扫过的地方石面开裂,裂缝里探出极密的须网往四周铺开。他说:“你第一世死在池家手里,第二世死在混沌之战。第三世你还要再死一次吗?”
云杳杳把旧剑从肩头滑下来。她说:“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