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85章 池家禁地(1 / 1)瑜浅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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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真君的身影往东掠去,灰白长袍在荒原的风里翻卷了几下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云杳杳站在石塔前面没有动,旧剑搁在肩上,短剑垂在左手。石塔底座上的须网已经枯了大半,没枯的那一小片也蔫蔫地耷拉着,须尖有气无力地扫着石面,扫一下停两下。塔顶那根晶柱还在发光,灰白光芒从塔顶往下漫,漫过塔身时被塔身上残留的须网挡了一挡,漫到塔底时已经淡得跟薄雾似的了。石塔周围的黑袍人跪了一地,短杖横七竖八地搁在脚边,杖头晶石全暗了,有几根短杖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须,须已经枯成焦黑色,被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那些黑袍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有几个胆子小的浑身发抖,抖得袍子底下的须都缩回去了,缩得只剩指尖上几根细须在风里颤。

云杳杳把旧剑从肩上拿下来插在脚边的石缝里,剑尖入地三寸,剑柄朝上。她蹲下来把掌心按在石塔底座的石面上,神识顺着底座往地下探。底座底下的地脉已经被她断了个七七八八,没断的那几处也在急速枯萎,须从地脉主干上往两边退,退的时候带出大片碎石和灰白汁液,汁液渗进泥土里把整片荒原的地面都染成灰白色。她顺着地脉再往深处探,探到约莫百丈深时碰到一层极厚的禁制,禁制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池家道纹,纹路在神识底下泛着暗银色的光。禁制往东延伸了约莫五十里,尽头连着一片更大的禁制网,网上刻着池家的族徽——一只展翅的银鹤衔着一枚珠子。池家禁地。

她把神识收回来站起来。北域的风从荒原深处刮过来,把石塔周围残留的灰白须气往南吹,吹过她身侧时须气自动绕开,绕成两股往她身后合,合完了继续往南飘。她看着灰白须气往南飘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池瑛在禁地里等着,禁地离这里五十里。池瑛用池瑶的血开了血祭,血祭的阵法多半也在禁地里。玄冥真君去库房搬东西,库房在禁地东侧,搬完了回来关通道,关完了通道她再进禁地。这中间约莫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池瑛在禁地里等不到玄冥真君回去,她会做什么?

云杳杳把旧剑从石缝里拔起来。她把短剑插回腰后,提着旧剑往东走了几步,走到石塔东侧的荒原边缘。荒原在这里断开,往东是一片极深的沟壑,沟壑底下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再往东约莫四十里就是池家禁地的西墙。她站在沟壑边缘往下看,干涸的河床底部铺着一层灰白色的卵石,卵石上留着须网拖过的痕迹,从石塔方向往禁地方向延伸。痕迹很新,须网从石塔底下往禁地底下铺,铺了约莫四十里,在禁地西墙底下钻进去,墙根的石面上留着一圈极密的须孔,孔里须已经缩回去了,只剩一圈枯焦的边。

她顺着沟壑西侧的斜坡往下走,走到河床底部时脚踩在卵石上,卵石在脚底下滚了几滚,滚出几个浅浅的坑。她蹲下来把掌心按在卵石上,神识顺着须网拖过的痕迹往禁地方向探。须网在禁地西墙底下汇成一股极粗的须脉,须脉从墙根往禁地深处延伸,延伸了约莫十丈就断了,断口处须肉已经枯成焦黑。断口往北约莫三丈处还有一股须脉,这股须脉没断,须肉还在搏动,一缩一舒约莫五息。她把神识往那股须脉上贴,须脉搏动了十几下之后忽然停了,停了一息又搏动起来,搏动的节奏比之前快了些。

池瑛在禁地里动须。

云杳杳站起来。她顺着须脉往北走,走到河床北端时须脉从河床底下钻出来往禁地方向铺,铺到禁地北墙底下时分成三股,一股往东,一股往南,一股往上。往上的那股从墙根往墙顶爬,爬到墙顶时钻进了墙头石缝里。她抬头看禁地北墙,墙高约莫三丈,墙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池家道纹,道纹在日光下泛着暗银。墙头石缝里探出一根极细的须尖,须尖在空气中微微扫动,扫过墙头的碎石时碎石被扫得往下滚。她看着那根须尖,把旧剑从手里提起来,剑尖对准须尖的方向。

须尖在墙头扫了约莫十息忽然停了。须尖往墙内缩回去,缩到墙顶石缝里不见了。隔了一息,石缝里涌出一层极薄的灰白雾气,雾气从墙头往下漫,漫过墙面时把墙面上的道纹蚀暗了一层。墙根底下的三股须脉同时搏动起来,搏动得比之前急了一倍,一缩一舒不到两息。云杳杳把旧剑竖在面前,剑身上的白光涨起来,剑尖对着墙头石缝的方向。

墙头石缝里忽然探出一只手。手是从石缝里伸出来的,皮肤灰白,指甲极长,指缝里嵌着干透的灰白汁液。手在墙头上抓了一把碎石,攥成一把碎末往云杳杳方向撒。碎末撒到半空时被她的剑光一照,在半空中就枯成焦黑,落到地上时已经是一把灰渣了。手往石缝里缩回去,石缝里传来一个声音,极哑极涩,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玄冥老狗呢?”

云杳杳把剑光收了收。她说:“你是谁?”

石缝里的声音说:“池瑛。玄冥老狗呢?他跟你打完了?”

云杳杳说:“打完了。他去库房搬东西了。”

石缝里静了一息。池瑛的声音从石缝里传出来,这回带了几分笑,笑得很短很干:“搬东西?他帮你打池家,你还让他搬池家的库房?”

云杳杳说:“他帮我关通道,我让他搬库房。各取所需。”

石缝里又静了一息。池瑛的声音从石缝里传出来时说:“你比我想的聪明。你第一世要是这么聪明,池家挖不了你的骨。”

云杳杳把旧剑搁在肩上。她说:“你从墙头爬出来说话。”

池瑛说:“我出不去。池瑶的血祭把禁地锁死了,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我本来等着玄冥老狗回来把通道关了,血祭就能松开。现在玄冥老狗去搬库房了,通道关不了,血祭松不开,我出不去。”

云杳杳说:“那你在墙头爬出来做什么?”

池瑛说:“我听见你跟玄冥老狗打架。我出来看看你长什么样。你跟你第一世长得不太一样。第一世你脸更白,眼睛更冷。这一世你脸没那么白了,眼睛也没那么冷了。你这一世是不是交到朋友了?”

云杳杳没接这话。她说:“你开血祭用的是池瑶的血。池瑶的血是从她伪神骨里抽的,伪神骨是我神血养的。你拿我的血开血祭锁禁地,锁的是你自己。”

池瑛说:“我知道。我没别的办法。池瑶的伪神骨快碎了,她撑不过一个月。我只有她这一滴血能用了。开了血祭锁禁地,池瑶就出不去了。她出不去,那些想抓她炼药的人就进不来。禁地锁死,她能在里面多活几天。”

云杳杳说:“池瑶是你亲生女儿。你拿她的血锁禁地,锁死的不止是外人,她也出不去。她要是撑不住了,你连找药的人都派不出去。”

池瑛说:“她撑不住了我就跟她一起死在里面。池家就我们两个人了。其他人早就跑光了,跑的时候把库房里能搬的都搬了。就剩那点搬不走的,玄冥老狗爱搬就搬。他搬完了池家就真的空了。”

墙头石缝里池瑛的手又探出来,手背上的灰白皮肤在日光下泛着青。她把手搁在墙头上,五根手指抓着碎石,抓得极紧。她说:“云杳杳。你第一世死的时候我没想到你能回来。你第二世献祭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你能回来。第三世你回来我其实不意外,你这个人从来不认输。我第一世挖你的骨,是因为池瑶生下来就天生没有灵根。池家九万年就出了她这么一个不能修炼的嫡女,老祖宗说池家不能有废人,要么把灵根给别人,要么把她扔出去。我不扔她,我就去挖你的骨。”

云杳杳说:“你挖我的骨,是因为我那时候把池家当家。”

池瑛说:“你那时候把池家当家,把池家每个人都当亲人。你父亲说要你的神骨,你给了。你母亲说要你的灵根,你也给了。老祖宗说要你的血养池瑶,你还是给了。你给到第三样的时候还剩一口气,你拿那口气把神骨和灵根一起毁了。你毁的时候我就在门外。我听见你问你父亲一句话。”

云杳杳没有接话。池瑛说:“你问你父亲,‘我把你们当家人,你们把我当什么?’你父亲没答。你母亲没答。老祖宗没答。你等了一息,然后你把神骨灵根连同自己的身体一起毁了。你毁完了,门开了,我进去看见地上只剩一摊血和几块碎骨。你父亲站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挖骨的刀,刀上沾着你的血,他攥了半天没撒手。他后来跟我说,他不是不想答你,是答不出来。他也不知道把你当什么。当了九十年的家人,挖骨的时候才发现你跟他们想的不一样。他们以为你会哭会求会跑,你什么都没做,你把刀从父亲手里接过去自己往骨头上捅。”

云杳杳把旧剑从肩上拿下来。她说:“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池瑛说:“我想让你知道池家不是所有人都是畜生。你父亲挖了你的骨,但他挖完了攥着刀不撒手,攥了三天。你母亲递的刀,她递完了在门外跪了三天。老祖宗下的令,他下令的时候不知道你会自毁,他以为你最多恨池家,不会恨到把自己毁了。你毁了以后他闭关了九千年,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池家挖了你的骨,池家也没过好。九万年池家一代不如一代,到池瑶这一辈就剩她一个嫡女,还是个不能修炼的。池家老祖宗前些年死了,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云杳杳说:“什么话?”

池瑛说:“他说池家挖你的骨,是池家欠你的。池家还不上,池家就绝后。他说这话的时候池瑶刚生下来,他看了池瑶一眼,说这丫头是池家最后一个了。池家绝后不绝在你手里,绝在池家自己手里。”

云杳杳把旧剑插回腰间。她走到禁地北墙底下蹲下来把掌心按在墙根的石面上。禁制在她掌心底下泛着暗银光,纹路密得跟蛛网似的。她把四种力量从掌心渗进去,禁制纹路碰到四种力量就往后退,退到墙头石缝处时停住。池瑛的手从石缝里缩回去,声音从墙里传出来:“你断禁制?禁制断了血祭就散了,禁地就开了。”

云杳杳说:“禁地开了你出来。”

池瑛说:“我出来做什么?你杀我?”

云杳杳说:“我不杀你。你把血祭散了,把池瑶带出来。池瑶的伪神骨我抽三斗血,抽完了骨头还她。她没伪神骨反噬,能多活几十年。你带着她走,池家禁地归玄冥真君,库房归玄冥真君,你们娘俩从北域撤出去,别回来。”

池瑛说:“你放我走?”

云杳杳说:“你挖我骨的事我记着。但池瑶没挖我骨。池瑶生下来就不知道她那一身修为是拿我的血养的。她要是知道,以她的性子多半会把伪神骨挖出来还我。她跟你不一样。”

池瑛在墙里静了很久。墙头石缝里的须尖从缝里探出来又缩回去,探出来又缩回去,反复了七八回。最后池瑛说:“你抽三斗血,池瑶的伪神骨就碎了。碎了以后她就是个普通人,活不了几十年。几十年以后她死了,池家就真的绝后了。”

云杳杳说:“池家九万年前就该绝后了。你挖我骨的时候没给池家留后路,现在也别指望我替池家留后路。”

池瑛在墙里笑了一声。笑声从石缝里挤出来,又干又涩,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咳了几声就停了。她说:“好。你断禁制,我散血祭。池瑶我带出来,伪神骨你抽血。抽完了我们娘俩走。池家禁地归玄冥老狗,库房归玄冥老狗。你拿回三斗血,我拿回一个普通人女儿。池家九万年的账,今天清。”

云杳杳把四种力量从掌心灌入墙根石面。禁制纹路从墙根往墙头退,退过的地方道纹暗下去,暗到墙头时整面禁制网碎成一片暗银粉末落下来。禁制碎了以后墙头石缝里涌出一股灰白雾气,雾气散尽时石缝变宽了,从缝里探出一只完整的手。手扒着石缝往两边掰,掰了约莫十息把石缝掰成一尺宽的缺口。缺口里露出池瑛的脸。她比云杳杳想的年轻些,看着约莫三十出头,灰白头发挽着个松散的髻,脸上干纹纵横,颧骨上有一道旧疤。她从缺口里挤出来,身上穿一件灰白麻布袍,袍摆上沾着干透的血迹。她出来后往墙头坐了一息把气喘匀了,低头对云杳杳说:“池瑶在偏殿里。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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