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飞升九千(1 / 1)瑜浅眠
云杳杳醒来时,窗外老桂树的枝子上停着一只灰蓝色的鸟。鸟不大,比麻雀肥些,尾羽翘着,在枝上跳了两跳,低头啄了一下自己的爪子,然后扑棱翅膀飞走了。枝子空出来,在窗纸外面轻轻晃,晃落的露水打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躺了一息才坐起来,枕边珠子安安静静搁着,珠心那丝暗影一缩一舒,跟她的心跳同步。她把珠子收进袋里,下榻趿上软底短靴,旧剑搁在桌上,剑鞘上凝了一层极薄的夜露。她拿布把剑鞘擦干,别在腰间,推门出去。
天刚亮透,日头从忘忧峰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整座峰染成淡金色。灵泉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透着银白,泉边的蓝穗草被夜露压弯了叶尖,露珠在叶尖上挂着,被日头一照就亮起来。偏厅的门开着,苏合已经在里面摆早饭了,灵米粥盛在青瓷碗里,热气细细地往上飘,酱瓜切得极薄码在碟中,炒干菌里掺了几根灵芽,灵芽是今早刚摘的,还带着水汽。林青璇坐在偏厅门槛上,短木剑搁在膝上,剑柄缠的新布条已经缠好了,深靛色,在晨光里泛着哑光。她见云杳杳出来,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继续低头拿细锉修剑刃上一道极浅的印子。
云杳杳在案边坐下来端起粥碗。苏合在她对面坐下,把一碟灵芽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今早刚摘的,泉边上那丛。”云杳杳挟了一筷灵芽搁进粥碗里,灵芽入粥就舒展开来,叶片从卷曲变成平展,在粥面上浮了一层淡青。她吃了一口,说:“甜。”苏合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的粥。
赵烈从偏厅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小木板,板上画的是昨夜战况的汇总。他在案边坐下来,把木板搁在桌上,指着板上的图说:“东侧那队圣境巅峰两个,执法堂伤了七人,重伤两人,轻伤五人。西侧那队跑了一个圣境巅峰一个圣境初期,赵烈追到北边三百里荒山里,禁制发作自己碎了。弟子们把峡谷两侧的须根全清了,南口的珠子取出来以后须路断了。山门阵眼补好了,珠子压在底座上,三个月内不会有事。东西两侧的护山阵加了双层,圣境巅峰强攻能撑一个时辰。”
云杳杳一边吃粥一边听。赵烈说完,她问:“战死的弟子几个?”
赵烈顿了一下。他说:“东侧战死四人。西侧没有。共四人,都是外门弟子,东侧守阵的时候被傀儡冲破防线,短杖打穿了护心镜。”
云杳杳把粥碗搁下来。她说:“名字记下。回头我在传承殿里给他们刻名。”
赵烈点头,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记了一笔。他说:“周正长老说今天要把战死的弟子名单和抚恤单子送到各峰去,问你要不要过目。”云杳杳说:“过目。午时之前把名单送偏厅来。”
赵烈应了一声往外跑,跑到门槛外面又折回来,从袖中摸出一卷玉简搁在案上。他说:“差点忘了。刘师傅今早送来的,说器峰连夜把护山阵盘改好了,这是新阵盘的布设图,让你走之前看一眼有没有要改的。”云杳杳把玉简拿起来搁在膝上,说:“知道了。”
早饭过后,云杳杳去了器峰。从忘忧峰到器峰的路不远,沿峰道往北走约莫两刻钟,过一座石桥,桥下是灵泉分流出来的溪涧,涧水从山石间淌过去,水声潺潺。器峰比忘忧峰矮些,峰顶上常年飘着一层薄烟,是炼器炉里升起来的。刘师傅在峰脚的炼器房里等她,见她进来,把手里一把刚淬完火的短剑搁在水槽里,水槽里嗤地腾起一团白汽。他拿布擦了擦手,从架上取下一卷阵图展开在案面上。
阵图上画的是天剑宗七峰十二院的护山阵重新布设方案。刘师傅指着图说:“旧阵是以山门牌坊底座的阵眼为主,各峰阵盘为副,阵眼一破整座大阵就废了。我改了一下,把阵眼分散成三个,山门一个,忘忧峰一个,器峰一个。三个阵眼互相连通又各自独立,破一个另外两个还能撑。要破三个,得同时破,差一息都断不了大阵。”他用指尖在图上的三个阵眼位置各点了一下,“忘忧峰的阵眼设在灵泉底下,器峰的阵眼设在炼器炉下面。阵盘我让周衍带人压好了,你走之前去灵泉底下看一眼就行。”
云杳杳看着阵图。三个阵眼呈品字形分布,互相之间用双线连接,双线表示互相供能。她说:“互相供能的阵纹用的是哪种?”
刘师傅说:“回灵纹。一个阵眼被攻击,另外两个阵眼会把灵能反输过去补上,补的速度跟攻击的速度一样快。圣境巅峰强攻能撑一个时辰,帝阶初期能撑半炷香。再多就不行了。”
云杳杳说:“够了。半炷香的时间够弟子们撤到后山。”她把阵图卷起来搁在案上,又说:“我在灵泉底下再加一道暗阵。暗阵不显形,只在三个阵眼全破之后才启动。启动以后整座大阵会缩成一个光罩,把七峰十二院全部罩住,光罩能撑三天。三天之内外面进不来,里面出得去。”
刘师傅愣了一下。他攥着布的手停了一息,说:“暗阵的阵纹你什么时候刻?”
云杳杳说:“今晚。灵泉底下我下去一趟就行,不用别人帮忙。”
刘师傅点头,把案上的淬火短剑从水槽里捞出来搁在架上,说:“短剑淬好了,你要不要试试?”云杳杳拿起来掂了掂。短剑比旧剑轻,剑身略窄,刃口磨得极薄,剑柄缠着粗麻,握在手里很稳。她随手一挥,剑刃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极细的白线,白线过处的薄烟被切成两段,两段烟各自往两边散开,中间留了一道空隙。刘师傅说:“刃口薄,适合削须,削阵纹也好使。你带着,当副剑用。”云杳杳把短剑插在腰后,说:“好。”
从器峰出来,云杳杳沿溪涧往南走。溪水从石缝间淌过去,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被水流推着往峰下走。她走了一段,听见溪涧对面有人说话。转头看过去,是念安蹲在溪边钓鱼。他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竿头系着麻线,麻线垂在水面上,线端没有钩,只在线上绑了一粒米饭。他见云杳杳看过来,抬了抬手说:“你明天走?”云杳杳说:“后天。”念安说:“那我明天再来钓一天。”他把竹竿从水里提起来,线上那粒米饭已经被水泡散了,他重新捏了一粒米饭绑上去,把线甩回水里,说:“你去九千神界以后,什么时候回来?”
云杳杳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她说:“不知道。九千神界的事解决完,可能还要去别的地方。”
念安把竹竿搁在膝上。他灰白的头发在日头底下泛着银,脸上的干纹比在采石场时浅了些,是这些天在忘忧峰养出来的。他说:“三万年我都等了,再多等几年也没什么。你把九千神界的事办完了,回来的时候到峰上来找我。我还在溪边钓鱼。”云杳杳看了他一眼,说:“好。”
念安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被水流推着绕过他竿头的麻线往南漂。他说:“你第一世走的时候,我在传承殿里出不来。等我出来的时候,你的事已经过去几百年了。我没能送你。这一次我能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你只是飞升,不是真的走。但飞升也是走。”
云杳杳从石头上站起来。她说:“后天卯时,山门牌坊底下。”念安点头,把竹竿从膝上拿起来重新握住。云杳杳沿溪涧继续往南走,走到溪涧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念安蹲在溪边,灰白的头发在日头底下泛着银,竹竿搁在膝上,线上的米饭粒在水面上浮着,被水流推着打转。
回到忘忧峰时已经快到午时了。偏厅里赵烈把战死弟子的名单和抚恤单子搁在案上。云杳杳坐下来翻开来看。四个名字:张远山,外门弟子,二十出头,东域城人;李平,外门弟子,十九岁,南疆人;王长河,外门弟子,二十二岁,北域人;赵小树,外门弟子,十七岁,东华城人。四个人都是去年入门的,修为在真仙境初期到金仙境初期之间。张远山是东侧守阵时被短杖打穿护心镜的,李平和王长河是傀儡冲破防线时被须缠住绞碎的,赵小树是替同门挡了一杖,杖头晶石炸开时碎片没入胸口。抚恤单子上写着每人给家里发三年的灵石供奉,遗体已经收敛了,停在后山静室里等家属来领。
云杳杳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拿过赵烈搁在案上的炭笔,在名单末尾添了一行字:“传承殿东侧刻名碑上刻名,香火供奉百年。”她把单子递给赵烈,说:“送各峰去。刻名的事你去找周衍,让他今天就把碑刻好。”赵烈接过去应了一声往外跑。
午后,云杳杳去后山静室看了四个弟子的遗体。静室是石砌的矮屋,屋里搁着四张石台,石台上铺着白布,布上躺着人。张远山的护心镜碎成三片搁在胸口,李平和王长河的遗体拼不全了,只收了衣冠和几块碎骨,赵小树脸上盖着白布,布上洇着一小片暗色。云杳杳在每张石台前站了一息。她从袋里取出四颗死灰珠子搁在石台边角,珠子在石面上安安静静。她转身出了静室,沿山路往回走。山路两侧的松树在风里沙沙响,松针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傍晚时分,周衍从器峰回来,在偏厅里把刻名碑的拓片搁在案上。碑是青石磨的,约莫两尺宽三尺高,碑面上刻着四个名字,名字底下刻着“天剑宗亲传长老云杳杳立”。周衍说:“碑已经立在传承殿东侧了,香火炉也摆好了。明天各峰弟子会去上香。”云杳杳看了拓片一眼,说:“知道了。”
入夜后,云杳杳独自去了灵泉。她从灵泉边的青石上下去,泉池底是一层天然的白石,石面被泉水冲刷得极滑极净。她在白石上刻阵纹,指间凝出极细的白光,白光入石三分,刻出的纹路不显形,只在石面下泛着极淡的银白。她刻了约莫一炷香,阵纹刻成,整座灵泉池底铺了一层极密的暗阵。暗阵跟刘师傅布的三阵眼连在一处,三阵眼全破之后暗阵启动,灵泉底会升起一道光罩罩住整座忘忧峰,再往四周延伸到七峰十二院。光罩能撑三天,三天之内外面进不来,里面出得去。她从泉池里出来,衣裙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夜风从峰下吹上来,把湿衣吹得鼓起来,凉意从脚踝往上游。她运灵力把衣裙蒸干,走回偏厅。
偏厅里只留了一盏灯。林青璇坐在灯下擦短木剑,剑已经擦过三遍了,刃口亮得映出灯焰。云杳杳在案边坐下来,从袋里取出那颗珠心带暗影的珠子搁在案面上。珠子在案面上转了一圈,珠心的暗影指向偏厅门口,转了约莫三息停住。林青璇搁下擦剑的布,把短木剑插回背后。她说:“明天最后一天。”
云杳杳说:“最后一天。”
林青璇说:“你还有什么没做的?”
云杳杳想了一息。她说:“采石场那三千多根短棍,我带走一半。剩下一半搁在石室里,你替我看着。顾长庚的短棍也搁在石室里,跟剩下一半搁在一处。矿区梅娘手里的珠子你替我收好,她要是走了,珠子搁在偏厅案上就行。念安在溪边钓鱼,你每天去看他一眼,不用跟他说话,看一眼就行。传承殿的刻名碑你替我上炷香,每年一次,四个名字,别漏了。”
林青璇听完,没有立刻答。她把短木剑从背后抽出来搁在案上,剑柄朝外,剑尖朝里,剑身横在珠子的旁边。她说:“棍我替你看着,珠子我替你收着,碑我替你上香,念安我替你看着。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云杳杳说:“池家的事我上去解决。你在仙界守着。如果池瑛的降临通道提前开了,通道口在东华仙界哪一处,你带人去堵。堵不住就撤到后山灵泉洞里,洞口的阵法能挡帝阶一个时辰。”
林青璇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