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池瑛在通道外等你(1 / 1)瑜浅眠
林青璇从左翼岩壁上落下来。她手里攥着三根短杖,杖头晶石全碎。她说:“左翼十二个黑袍人解决了。短杖都断了,傀儡瘫了。”
云杳杳说:“右翼还有一队,在雾里。你守山门牌坊,别让傀儡绕到弟子那边去。另外三队从东西两侧绕,你让周正带执法堂弟子去东侧,赵烈从后山回来以后带人去西侧。他们人多但修为不高,执法堂能挡住。”
林青璇把短杖扔在地上。她看了云杳杳一眼,没说多余的话,转身往山门牌坊方向掠去。云杳杳提剑往峡谷深处走。她走进灰白雾气里,雾气在她身前三寸处自动分开,分开的雾气贴在她衣裙两侧往后滑,像是被无形的刀剖开的。她走了约莫二十步,池远的身影从雾里显出来。
池远很高,比云杳杳高出一个头,灰白长袍裹着瘦削的身躯,袍面上密密麻麻的须在蠕动。他的脸很瘦,颧骨极高,眼窝极深,眼睛里没有瞳仁,全是灰白。他的手从袍袖里伸出来,十根手指全是须,须从指根往指尖延伸,须尖极细极尖,在空气中微微发颤。他说:“池永慕。”
云杳杳说:“池永慕死了。我叫云杳杳。”
池远的须手往前伸了一寸。须尖在空气中狂颤,颤到极快时须身上爆出一层灰白雾气。雾气裹住他的双手,双手在雾气中化成两团极密的须团,须团往云杳杳方向推来。须团经过的地方空气被须尖割成细丝,石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沟槽,沟槽里须尖还在蠕动。
云杳杳把旧剑举起来。剑身亮到极致,剑光在灰白雾气中劈出一道极亮的白线。白线从她面前往池远方向延伸,延伸过的地方须团被切成两半,切面整齐光滑,切下来的须尖在空中继续蠕动了一息才枯。池远收回双手,须团缩回袖中。他说:“池家的血脉你剥了。神骨你毁了。灵根你自碎了。你什么都没留下。池瑶的伪神骨撑不过三个月,她死了,池家就绝后了。”
云杳杳往前走了一步。她脚下的石面在灰白雾气中裂开,裂缝从她脚底往池远方向延伸。她说:“池瑶的伪神骨是用我的神血养的。神血剥离了,伪神骨就碎了。池家绝不绝后,跟我没有关系。”
池远灰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他双手从袖中再伸出来,十根须指同时插入石面。石面从他脚下裂开一圈极密的蛛网纹,纹路往四周蔓延,蔓延过的地方石面往下陷,陷出约莫一尺深的凹坑。凹坑里涌出灰白汁液,汁液里密密麻麻的须从地底探出来,须尖往云杳杳方向卷来。须的数量比之前在矿场、万毒窟、沼泽加起来的都多,须网铺成一片,把峡谷底部的石面全部覆盖,须尖扫在岩壁上把岩壁扫出一道道深沟。
云杳杳把旧剑竖在面前。四种力量从掌心灌入剑身,剑身上的白光涨到极致,然后她松开手。旧剑悬在她面前,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剑身周围的白光凝成一道极亮的剑柱。剑柱从剑尖往地面刺下去,刺入须网正中。须网在白光中猛地缩紧,缩成极密的一团,团中心须尖绞在一起绞成一股粗须。粗须在剑柱中剧烈震颤,须皮从外往内一层层剥落,剥到最里层时须心露出来,是一颗拳头大的灰白珠子。珠子在剑柱中转了半圈,珠面从灰白变成银白,从银白变成死灰,然后炸开。碎片溅了满地,碎片上的须气散成极薄的灰白雾气升到空中,被峡谷里的穿堂风一吹就散了。
池远跪在地上。他的须手缩回袖中,灰白长袍从袍底往上碎裂,碎到腰间时袍面上密密麻麻的须全部枯了,从灰白变成焦黑。他灰白的眼睛看着云杳杳,嘴里涌出一口灰白汁液。他说:“你飞升上去……池瑛在通道那头等着你……还有暗渊殿……还有……十……”
他的喉咙猛地缩紧。颈侧皮肤底下禁制纹路亮起来,亮成灰白色往脸上爬。云杳杳没有伸手。她想起七号的话——池远的禁制在须根里,不在喉咙里。禁制发作时须会从体内往外炸,须气散到方圆十里。十里之内所有活物都会被须气缠住,须从体内往外长。她往后撤了十步,把旧剑从地上拔起来竖在身前。剑身亮到极致,白光在面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壁。
池远的身体从颈侧开始碎裂。碎开的不是粉末,是须。密密麻麻的须从他颈侧破皮而出,往四面八方炸开,须身灰白半透明,暗色纹路的搏动快得看不清,一缩一舒不到半息。须从池远体内往外涌,涌了约莫三息,把他整个人裹成一团灰白须球。须球在石面上剧烈震颤,震颤到极致时猛地炸开,灰白须气往四周扩散,扩散到约莫十里远才停。须气扫过的地方石面开裂,裂缝里探出须尖;须气扫过岩壁,岩壁上须网铺成一片;须气扫过空气,空气里泛着灰白涟漪。但须气扫到云杳杳面前三寸时自动分开,分开的须气贴着她衣裙两侧往后滑,像是被无形的刀剖开的。她站在须气正中,须气绕着她流过去,她衣裙上连一层霜都没凝。
须气扩散了约莫十息才慢慢散尽。峡谷底部石面上的须网枯了,从灰白变成焦黑,踩上去就碎成粉末。岩壁上的须网也枯了,须尖从岩缝里缩回去,缩到没有。空气里的灰白涟漪散成极薄的雾气升到空中,被穿堂风一吹就散了。池远的灰白长袍塌在地上,袍面上的须全部枯黑,袍底压着一颗拳头大的灰白珠子。珠子周围须从石面裂缝里探出来把珠子裹在正中。云杳杳走过去把掌心按在珠面上。四种力量从掌心渗入,须从珠面上缩回去,缩回石面深处。珠子在她掌心里转了半圈,珠面从灰白变成死灰,从死灰变成暗黄。她把珠子从石面上抠出来托在掌心。珠子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她攥住珠子,转身往山门走。
山门牌坊底下,林青璇已经带着弟子把右翼那队傀儡收拾干净了。地上堆着碎石和枯须,黑袍人的短杖断了一地。山门大阵的阵眼在牌坊底座上,底座石面上裂了几道纹,纹里嵌着须。云杳杳蹲下来把掌心按在石面上,四种力量从掌心渗入,须从石纹里缩回去,缩到没有。石纹往中间合拢,合到只剩一道极浅的痕。她站起来说:“阵眼没坏。补一道阵纹就行。”
周衍从峰上赶下来,手里攥着阵盘和灵材。他在牌坊底座周围布了一圈补阵石,石面上刻着修补用的阵纹。刘师傅跟在后面,蹲在底座旁边看了看石纹,说:“裂得不深,阵盘压上去就能补住。三天内阵眼不会有事。”他顿了顿,看着峡谷深处那片还没完全散尽的灰白雾气,“来的这些人,都是九千神界下来的?”
云杳杳说:“池家旁支,池远。修为帝阶中期,修的是混沌须术。他死了,禁制把他体内的须全炸开了。须气散了十里,但没伤到人。”她把灰白珠子从袋里取出来搁在阵盘旁边,“这是他的须心珠。珠子在,须气就不会再生。你把它压在阵眼里,能稳住底座石面三个月。”
周衍把珠子接过去搁在阵眼正中。珠面死灰,压在阵纹上阵纹亮了一瞬又暗了,暗了又亮,反复三次才稳住。他说:“另外三队呢?”
云杳杳说:“七号说东西两侧各有一队绕过来。一队两个圣境巅峰,一队一个圣境巅峰三个圣境初期,还有一队全是金仙境。没有帝阶带队,执法堂能挡住。你让周正带人去东侧,赵烈从后山回来以后带人去西侧。”
周衍点头,把阵盘搁在底座上,带着刘师傅往宗门里走。云杳杳出了山门牌坊,沿峡谷往南走。峡谷底部的石面上须网已经枯了,须身从灰白变成焦黑,踩上去就碎成粉末。她走了约莫十里,到了峡谷南口。南口的石壁上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灰白珠子,珠子周围须从石壁深处探出来把珠子裹在正中。须尖在珠面上微微扫动,扫过的地方珠面泛着灰白微光。她走过去把掌心按在珠面上。四种力量从掌心渗入,须从珠面上缩回去,缩回石壁深处。珠子在她掌心里转了半圈,珠面从灰白变成死灰,从死灰变成暗黄。她把珠子从石壁上抠出来托在掌心。珠子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她攥住珠子,转身往回走。
回到山门时天已经暗了。周衍带人在山门周围布了三层临时阵,弟子们轮班值守。林青璇坐在牌坊底下的石阶上擦短木剑,剑身上沾的灰白汁液已经擦干净了,只剩剑刃上一道极浅的印子。云杳杳在她旁边坐下来。林青璇说:“南边那颗珠子取了?”
云杳杳把珠子从袋里取出来搁在石阶上。珠子死灰,跟之前捡的那些一样。她说:“取了。须根断了,南口的须路也断了。东西两侧的仗打完了没有?”
林青璇把短木剑插回背后。她说:“周正传讯来了。东侧那队两个圣境巅峰,执法堂伤了七个人,但把他们打退了。西侧赵烈带人去的,一个圣境巅峰三个圣境初期,赵烈用阵盘困住了两个,跑了一个圣境巅峰和一个圣境初期。往北跑了,赵烈带人追出去了。”
云杳杳把珠子收起来。她说:“跑的那两个成不了事。池远死了,须根断了,他们体内的禁制撑不了多久。禁制发作时自己就碎了。”
林青璇看着峡谷方向。灰白雾气已经散尽了,只剩峡谷两侧的岩壁上留着须网扫过的深沟。她说:“你后天飞升。”
云杳杳说:“后天。”
林青璇说:“池瑛在通道那头等着你。你飞升上去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
云杳杳说:“我去九千神界第一件事,是把池家欠我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
林青璇没有接话。两人在石阶上坐着,看弟子们轮班换防,看周衍带人在牌坊底座上补阵纹,看刘师傅把阵盘一块一块压进石面。山门外的夜风吹进来,把峡谷里的枯须碎末卷起来又落下,卷起来又落下。月亮从东边山脊上爬上来,把山门牌坊的影子拖得极长,投在峡谷入口的石面上。
云杳杳站起来。她把珠子收回袋里,往忘忧峰方向走。林青璇跟在后面。两人沿山道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时云杳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门牌坊在月光下立着,“天剑宗”三个字已经补好了,阵纹在牌坊底座上泛着极淡的银白。峡谷里的枯须已经清了大半,碎石堆在两侧山道旁,等着天亮以后运走。她说:“走吧。”
两人继续往峰上走。回到忘忧峰时夜已经深了。偏厅里灯火还亮着,赵烈趴在案上誊抄今日的战况图,炭笔搁在耳后。他见云杳杳进来,抬头说:“西侧跑的那两个追到了。在北边三百里的荒山里,禁制发作,自己碎了。碎之前其中一个说了句话——池瑛在九千神界北域等着,通道那头有帝阶巅峰的执事接应。一个不够,有三个。”
云杳杳在案边坐下来。她把袋里今日捡的珠子取出来搁在案面上。珠子跟之前那些排在一处,一共二十九颗,珠面全是死灰。她把那颗珠心带暗影的珠子搁在最边上,珠子在案面上转了一圈,珠心的暗影指向偏厅门口,转了约莫三息停住。她说:“后天飞升。池家的事,我上去解决。”
周衍从器峰回来,把阵盘修补的玉简搁在案上。他说:“阵眼补好了,珠子压住了底座石面,三个月内不会有事。东西两侧的护山阵我加了双层,圣境巅峰强攻也能撑一个时辰。赵烈带人把峡谷两侧的须根全清了,南口的珠子取出来以后须路断了,不会再长。”
苏合端着茶壶站在门口。矿区梅娘从侧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枯瘦的手里攥着珠子,珠心的暗影在她指缝间一缩一舒,跟她的心跳同步。齐渊蹲在门槛外面,粗绳缠在手腕上。顾长庚坐在案边,短棍搁在膝上,棍尾的“云杳杳”在灯影里泛着哑光。
云杳杳看了顾长庚一眼。顾长庚把短棍从膝上拿起来搁在珠子的旁边。短棍跟珠子搁在一处,珠面死灰,棍身哑光,两样东西安安静静。他说:“棍我替你看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还你。”
云杳杳看了他一息。她说:“好。你替我看着。”
顾长庚点头,把短棍收回袖中。他站起来往偏厅外面走,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说:“你第一世走的时候我没能替你看着什么。这一次,我替你看着。”
云杳杳没有接话。偏厅里静了一息。顾长庚转身出了偏厅,灰布衫的下摆消失在院门外面。赵烈把战况图从案上收起来卷好,塞进柜子里。周衍把玉简搁在架上。苏合把茶壶搁在案上,壶嘴的热气在灯影里散开。矿区梅娘从侧院门口缩回去,侧院的门虚掩上。齐渊从门槛外面站起来,粗绳缠好收进腰间,转身进了侧院。
林青璇站在偏厅门口。她说:“后天卯时,我送你。”
云杳杳站起来。她走到偏厅门口,站在林青璇旁边。院子里月亮挂在灵泉上方,把青石地板照得发白。蓝穗草在夜风里低低伏倒,草尖上的露水泛着银蓝。她说:“卯时。”
林青璇看了她一眼,转身往侧院走。云杳杳在偏厅门口站了一息,转身回屋。她推门进去,把旧剑搁在桌上,把珠子从袋里取出来搁在枕边。珠子在枕边安安静静,珠心的暗影一缩一舒,跟她的心跳同步。她躺下来阖上眼。窗外老桂树的枝子在夜风里轻轻晃,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珠面上,珠面死灰,什么也没有。
她睡得很浅,但没有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