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哲文听不出她说这话时是喜还是忧。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忽然转过头来，话锋一转：“我听说你现在叫陈远。你呢？你感觉失去了什么？”

孙哲文沉默了。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那道模糊的海天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

他缓缓坐到甲板上，背靠着栏杆，双手捧着脸：“我之前认识的人里，除了袁琳，就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了。我的银行卡不能用，我的手机号不能用，我的微信也不能用。甚至，我看到了我的葬礼，看到我爸妈为我哭，我却连安慰他们一句都做不到。”

艾琳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挨着他坐了下来。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长发，她伸手捋了一下，仰起头，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轻声道：“真凉爽。”

她沉默了几秒，又开口道：“我的儿子，我不会让他再过这样的日子了。哪怕他做个普通人，我都不会让他再沾这些事。只可惜，我很想让他回国，却办不到了。我怕……我会想他。”

孙哲文听出了她语气里那柔软的酸楚，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他的父亲……真是金还？”

艾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这辈子，没人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孙哲文听懂了。不是金还的种，但艾琳也不会说谁是他的父亲。

“你打算回到东京怎么做？”孙哲文换了个话题。

艾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你觉得金凌还能活多久？”

孙哲文一愣：“啊？她怎么了？”

艾琳长出一口气，目光望向远方：“我对她是什么感觉呢？她救过我，也让我失去过尊严。要我真心来说，我宁愿这场金家之争是叶三赢。”

“啊？！”孙哲文吃了一惊。

“但对于你们而言，这事是绝对不行的，我明白。”艾琳将吹散的长发向后一甩，站起身来。

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孙哲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明早陪我看日出，好吗？”

孙哲文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艾琳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向船舱走去。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舱门内的那一刻，孙哲文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喊道：“好！”

艾琳回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盯着他。然后她笑了，很复杂的笑容，像是释然，又像是告别。她转过身，走进了船舱。

孙哲文独自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盯着漆黑的海面。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晕，光晕之外的黑暗里，海浪起伏不定，像一头潜伏在深渊里的巨兽，随时准备张开大口吞噬一切。

“你想以死谢国吗？”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孙哲文转过身，看到白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抱着双臂，倚在舱壁上。

他气呼呼地道：“你这次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不知道我万一去卖身了咋办？”

“那是你的选择。”白雪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而且，你不是没有吗？”

孙哲文叹了口气：“你就这么听袁琳的话？”

白雪的脸沉了下来，表情变得很是严肃：“她是英雄，我尊敬英雄。她很英明，我很笨，我当然要听她的指示。”

孙哲文讥讽道：“你干脆说她是你领导，你不得不听，这样还更好一点。”

白雪淡淡道：“你可以这么想。”

孙哲文又叹了一声：“真的，如果再来一次，我真的不愿意遇到她。”

“你这次回去，还是好好地给她道个歉吧。”白雪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他听不懂，“我怕你会后悔的。”

“呵，我后悔？我从来不后悔。”

“真的？”白雪反问道，“远的不说，柳如月在机场认出你的时候，你后悔了吗？”

孙哲文愣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悻悻地道：“你们怎么什么都知道。”

白雪摇摇头：“你如果能管住你的心，说真的，你现在不会是这样的。我这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对你说的。”

孙哲文嘀咕道：“你现在说旁观者了？当初你壁咚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旁观者？”

“孙哲文。”白雪突然叫出了他的本名，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你不要忘记了你的本名，更不要忘记你身上做过的事。我与你，我很清楚，不过是一时的各取所需罢了。我憋闷，我主动了。呵，我不算吃亏，你也不必在我身上有什么想法。你若需要，我可以陪你，但你的心却不能在我这里。”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孙哲文有些迷茫了：“那应该在哪儿？”

“或许是那个正在为你怀着孩子的柳如月身上，或许是那个为你操不尽心的首长身上，或许是你以前的哪位红颜知己身上。”白雪诚恳地说道，没有嘲讽，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真诚，“总之，你不要忘记了你的名字叫孙哲文，你不能忘记你做过的事，你更不能因为整容了，就忘记你的真实年龄。”

孙哲文咽了口唾沫，有些招架不住：“你怎么这么像在说教呢？”

白雪没有再接话。她转过身，走到方才艾琳站过的位置，扶着栏杆，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明早陪我看日出。”

孙哲文愣了一下。

白雪已经走进了船舱，脚步声消失在舱门的另一边。

孙哲文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海风呼呼地灌进他的领口。他狠狠地踢了一脚船舷，却立刻龇牙咧嘴地蹲了下来，他穿着拖鞋，大脚趾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钢板上。

“一个个的，这日出有什么好看的……”他蹲在地上，揉着脚趾，嘟囔道。

太阳跃出海平面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变了。

先是海天相接处裂开一道金红色的缝隙，然后那缝隙迅速扩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拉开一幅巨大的帷幕。

光线从那条裂缝中倾泻而出，将深蓝色的海面染成了一片流动的琥珀色。紧接着，太阳露出了它的第一道弧线，不是平时看到的刺目的白光，而是一轮饱满的、温润的红，像一枚刚刚剥壳的咸蛋黄，静静地卧在海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