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迫切，不是想偷师人家的技术，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也没什么可偷的，不过就是对新奇事物的好奇，对天马行空想法的探知欲。

江澈又夹了一块，闭上眼睛细细品味。同时脑海里又不断回忆师爷做这道菜的步骤和口感、味道，品着品着，还真就让他发现了一些不同！

这道菜在他来的时候就已经炖了一会儿，所以他并未参与制作过程，但通过味道和口感还原制作过程，对他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非要讲一个的话，我师爷在做这道菜的时候，会往里面加馒头。”

“加什么？”刘维洲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看着江澈。

孙延年也一时没反应过来，馒头加进四喜丸子是什么骚操作？

总不能是弄个馒头跟丸子一起炖吧？

江澈点头道：“没错，就是馒头。”

“就我们齐鲁那种戗面馒头？”

“对。”

“嗯？”孙延年忽然顿了顿，而后不确定的问道：“你的意思难道是揉碎了加到肉馅里？”

江澈笑道：“没错，确实是这样。”

“揉碎的馒头加到肉馅里？”

刘维洲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做了大半辈子鲁菜，四喜丸子的门道他早已经烂熟于心。

加淀粉是为了黏合，加马蹄是为了解腻，加馒头？这路子他真是听都没听过！

他等着江澈解答，江澈却只是一脸笑意地看着孙延年不说话。

孙延年此刻却没看江澈，而是低垂着头看着陶瓷炖盅里的丸子，嘴上还神叨叨的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江澈觉得此刻的孙延年就像是一个侦探，突然发现了一个案件的线索，自己再说别的，就像是看电视剧给他剧透，那电视剧再看起来就会少了很多乐趣。

他可不觉得一个馒头，就可以困住孙延年这种大宗师级别的人物。

果然，孙延年嘴里的话越来越清晰，眼睛也越来越亮。

“馒头……馒头……用的应该不是刚蒸好的软馒头，而是放凉、风干一夜的馒头！撕去外皮，只留里面最劲道的芯，徒手搓成最细的碎屑，不能用机器绞，一绞就成了面糊！

而且戗面馒头有麦香，能中和肉的油腻，这丸子吃再多，都不腻口。”

话音落下，孙延年猛地一拍大腿：“妙啊！真是妙！我总想着用‘料’去提鲜，却忘了老祖宗用粮食入馅的智慧！”

说完他重新夹起一颗丸子，细细咀嚼。

一边咀嚼，他的手指还在桌子上无意识地比划着，仿佛已经在脑海中开始拆解、重组这道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拿手菜。

“用馒头屑不仅仅是口感上的变化。淀粉遇热糊化，虽然能黏合，但也容易让肉馅发死，口感发面。

馒头屑本身是熟的，而且是经过发酵的，它的结构更松散，能吸附更多汤汁油脂，让内馅在酥烂的基础上，更多一层蓬松吸汁的软嫩，口感层次会更丰富也更活！”

他猛地抬头看向江澈，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小子，你师爷用戗面馒头，是不是还要用凉水把它泡透？”

“没错，确实是要用凉水泡透，泡到馒头芯吸饱了水，再挤掉多余水分的状态。”

“凉水泡透、挤干水分……”孙延年重复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他激动地又拍了一下桌子：“直接用干馒头屑虽然松散，但吸的是炖煮时的汤汁油脂。

而用凉水泡透再挤干的湿馒头屑，本身已经吸了清水，在搅拌肉馅时，肉馅在搅拌上劲时，会更容易出胶，抱团更紧，口感更弹更润。

而且这些被馒头屑锁住的清水，在后续炖煮时，会从里面被肉汁、酱汁融合，不仅让丸子从里到外都充满汁水，而且这汁水的风味层次会因为置换过程而变得更丰富、更融合！高！实在是高！

用这法子，似乎还能控制丸子最终的软硬弹润程度？泡馒头的水温、时间、挤干的力道，稍微变化，出来的丸子口感就有差异，这可以根据不同的场合、不同的食客进行微调！”

孙延年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澈：“小子，我真的无缘跟你师爷见上一面吗？如此大家，不深入交流一番实在是平生憾事！”

江澈能够感觉到那种渴望，也非常理解孙延年的心情，曲高和寡可不仅仅在音律领域。

他遗憾地摇摇头，眼中多了几分伤感：“师爷他老人家已经在3年前因病仙去，师父也只学了师爷的淮扬菜。”

想到那位名义上是师爷，但更多的却是师父的老人，江澈的情绪也有了一些低落。

老人的年纪并不算大，但生老病死不是人力能够抗衡的。

“这……”孙延年脸上的兴奋与期待瞬间凝固，化作一声充满遗憾的叹息。

他放下筷子，缓缓靠向椅背，眼神望向虚空，仿佛要穿透时光，去和那位素未谋面、却已让他心神往之的同行巨匠交流。

厅内原本热烈探讨的气氛，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骤然沉静下来。

刘维洲也愣住了，看着江澈脸上那抹真实的伤感，又看看师父怅然若失的神情，心里也跟着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惋惜。

那样一位思路奇绝的前辈竟已仙去……

不过想到师父毕竟年纪大了，如果心情一直低落也容易伤身体，于是刘维洲连忙开口安慰江澈道：“前辈仙去固然可惜，但有你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传人，相信前辈走的必然非常安详，你也不要太难过，继承前辈遗志，把你这一脉发扬光大就是对前辈最好的慰藉。”

想到老人握着自己的手，满脸欣慰闭上眼睛的画面，江澈眼角微湿用力点点头道：“会的。”

孙延年伸手拍拍江澈的肩膀：“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这个境界，最怕的就是一身本事传不下去，你现在这一身本事，就算是最挑剔的师父看了，都绝对挑不出来毛病，以后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

刘维洲此时忽然想到一点，他看着江澈不确定的问道：“你不会是想把你这一身鲁菜的本事，传给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