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茶鸭的地位在川菜中非常高，属川菜熏鸭类天花板，是川菜“刚柔并济”的代表。

在地球上，这道菜还曾经被卓别林盛赞为“终身难忘的美味”。

但因为制作流程复杂，一般的川菜馆是不做这道菜的。

而这道菜在陈守仁的店里，则是一道正经的招牌菜，是他店里宴席的压桌菜，而且一压就是三十多年。

但话又说回来，这三十多年，这道菜已经形成了固定的配料和固定的步骤，还真缺了那么一点新意。

想到这里，陈守仁就对江澈做的这道樟茶鸭越发期待起来。

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对于自己拿手的樟茶鸭，他自己是没什么调整思路的，如果江澈做的这一道能让他耳目一新，那无疑是意外之喜。

“簌簌……嗯？”

刚刚咬下，嘴里传出的动静就让陈守仁一愣。

相较于梁波那一份爽脆的“咔嚓”声，这一口下去竟然是发出一种奇特的、带着细微颤音的“簌簌”声，仿佛咬破了一层稍显厚重的糖衣。

与其说是脆，倒是更接近酥，而且酥得轻盈，一点没有硬壳的滞重。

脆皮在嘴里碎裂的刹那，释放出的也不是油腻，而是一股极其纯净、混合着焦糖化香气与淡淡烟熏底蕴的脂香。

“这口感有点意思。”

心里赞叹一声，他便继续向下咬去，脆皮之下便是鸭肉。

肉质呈现出完美的嫩粉色，纤维丝丝分明，却一点没有干柴的感觉。

牙齿只需轻轻一合，饱满丰沛的肉汁便迅速涌出。

这汁水中满是纯粹而浓郁的鸭肉本鲜，带着秋鸭特有的清甜底味。

咸味在此刻恰到好处地浮现，不疾不徐，稳稳地托住了这澎湃的鲜味。

“这鲜味很有意思啊！”

这樟茶鸭的味道和口感，与之前那一份有明显的不同，先不说孰强孰弱，单单这个变化，就让他很是惊喜。

就在这时，樟茶鸭这道菜最精髓的烟熏风味才终于登场。

它没有扑面而来，只是从肉汁的鲜甜与咸味的铺垫中袅袅升起。

最先出现的是茉莉花茶被低温柔火逼出的清雅幽远的茶花香；紧接着，樟木那独特的、带着一丝清凉药感的木质清香融入其中，与茶香交织缠绕。

而最让陈守仁惊喜的是，这烟熏香气完全没有停留在表皮，而是深深地、均匀地渗透进了每一丝肉纤维的间隙，与肉汁、油脂完全融合。

咀嚼间，肉香、汁鲜、咸味、茶韵、木香……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着他的味蕾。

更令他拍案叫绝的，是那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底韵。

咀嚼到后边，在主体风味缓缓沉淀之后，舌根处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回甘。

他细细的品味，发现这丝回甘竟然不是糖的甜腻，更像是谷物翻炒后的焦香，混合着一抹去除了辛燥只留醇厚的陈皮甘润，满口都是清鲜与悠长的回味。

陈守仁闭上眼睛，细细地、反复地咀嚼着，脸上的表情已经近乎沉醉。

他没有说话，而是又夹起一块，蘸了蘸一旁的料汁。

这蘸料不是川菜标配的浓稠甜面酱，也不是加了豆瓣的麻辣红油，而是一汪清浅透亮的琥珀色蘸料。

蘸料上浮着几星嫩白的葱花、碎金般的熟芝麻，最底下卧着细细碾过的鲜姜蓉，看着就清爽解腻。

鼻子凑过去，用手朝着鼻子扇了扇风，蘸料的香味便涌进了鼻子。

最先闻到的，是鲜姜的清辛，混着一丝蜂蜜的绵甜，尾端绕着丁点香醋的微酸，还有若有似无的陈皮碎香。

夹着鸭片轻蘸一层，汁水润而不稠，薄薄地裹在酥皮上送进嘴里。

*姜汁的微辛轻轻炸开，不辣不呛，却瞬间让他感觉到口水的蠢蠢欲动。

蜂蜜的甜与香醋的酸中和得恰到好处，甜不腻歪、酸不锐利，把鸭肉的鲜润彻底勾了出来。

*最后细碎的陈皮末在齿间轻轻爆开，一缕陈香漫开，和鸭肉香、熏香缠在一起，显得余味极其绵长。

酥皮的脆、鸭肉的嫩、熏香的雅，配上蘸料的清鲜甘爽，一瞬间就打开了樟茶鸭所有的风味层次。

良久咽下，睁开眼时，眼中竟似有微光闪动。

“好一道创新樟茶鸭！”他声音有些发沉，看向江澈说道：“鸭皮在降低硬度的同时又加入了酥感，肉的精华一点都没流失，所有的汁水都完美锁进了肉里，这火候的拿捏实在是让我叹为观止！而且这味道……”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最精准的描述：“我们川菜讲‘一菜一格’，樟茶鸭的‘格’就在这烟熏。但常见的熏，刚过则燥，柔过则浮。

江后生你这手柔烟慢沁，把樟香茶韵像打点滴一样，打进了鸭子的皮里、肉里。

我其实也想过一些这道菜的其他做法，但最终都觉得差强人意，但你这道不一样，这绝对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改良。”

孙延年点点头亦是满脸的惊艳：“老陈说得一点不差。这鸭子不像有些创新菜那样花哨，它就是在最传统的框架里，把每一个细节都进行了不同程度的调整。

咸、鲜、香、润、酥、嫩、雅、醇……所有的元素都恰如其分。

还有这个蘸料，不抢肉香，不盖熏味，只做锦上添花的衬底，放进嘴里脂香不腻，鲜气绕舌。

这需要的不只是手艺，更是对食材和味道的理解和尊重。小江啊，你这道樟茶鸭，实在是做得非常精彩。”

梁波也已经品尝了江澈的这一道，对于自己那一道的味道，他不需要尝也知道是什么样的，但江澈做的这一道，却真的是让他有些颠覆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