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梁溪脆鳝(2 / 2)北方大番薯
只见盘中的鳝丝被巧妙地堆叠成一座小小的圆形山峰,所有鳝丝经过炸制,色泽都已经变成诱人的黑红色,表面泛着油亮诱人的光泽。
芡汁均匀地包裹着每一根鳝丝,使其表面犹如挂上一层剔透的琉璃。
交错盘绕的鳝丝最上层,放着一小摞切的极细的嫩黄姜丝,一股浓郁的酸甜焦香,混合着油润气息和淡淡姜辛,强势的吸引着每一个人的味蕾。
“这道菜什么名堂?”
陈守仁很是好奇的看着面前这盘菜,鳝鱼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这种形式的菜肴之前还真没试过。
江澈介绍道:“这道菜叫梁溪脆鳝,是我们这边梁溪当地的一道菜,属于河鲜酥炸溜制的做法。主要是以秋后鲜活小黄鳝为料,经‘三炸三熘’制作而成。这个装盘的造型源自锡山龙光塔,属于苏菜的一道筵席菜。”
“梁溪脆鳝?这名字虽然简单,倒是挺形象。”陈守仁说着,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率先伸出筷子。
夹起最上层的一根鳝丝,抬起筷子时,这根鳝丝还跟下层的鳝丝之间拉出晶莹的透明糖丝。
但两个鳝丝虽然纠缠在一起,真当筷子抬起时,却又没有将其带起,而筷子上这一截看着不算小的鳝丝,感觉却是意想不到的轻盈。
凑近鼻子一闻,一股复合而诱人的香气便钻进鼻子。
首先是一股明亮而醇厚的鲜甜气息,那是冰糖与绍酒熬煮后特有的焦糖甜香,令他一瞬间就感觉到舌底生津。
紧随其后的是油炸食物深入肌理的霸道焦香,以及一丝来自鲜活鳝鱼浓缩后的独特鲜美底蕴。
“咔嚓!”
刚送进嘴里,一声极为清晰、爽利,甚至带着点轻微爆裂感的脆响,便在他嘴里发出。
这脆响与回锅肉边缘那层薄薄的焦酥“咔滋”声截然不同,显得更为彻底也更为通透,是那种从外到内的极致酥脆。
而在牙齿咬下去的瞬间,陈守仁感觉到仿佛咬破了一层极薄极脆的冰糖壳,紧接着,鳝丝内部酥松的结构便在齿间迅速瓦解,化为无数细小带着焦香的碎段。
“咔滋……咔滋……”
一开始咀嚼,这脆响便不停响起,而紧随其后的,则是鲜明而富有层次的美味。
率先是一股明亮、醇厚、带着焦糖风韵的甜。
梁溪不是吃糖最多的地方,但这里的菜如果说自己的甜度国内第二,恐怕也没什么地方敢跳出来说自己第一。
陈守仁是知道这里的,但他没想到,这个甜竟然不是那种齁甜,而是冰糖与黄酒、酱油在火候下交融出的复合风味,甜得润泽,却丝毫不觉得腻。
紧接着,更是有一股柔和而开胃的咸鲜味道迅速翻涌上来,与那甜味完美地交织、平衡,形成了一种甜出头,咸收口,咸鲜垫底的独特平衡。
而在这咸甜交织的味道下,鳝鱼经过“三炸”洗礼后,浓缩出的独特焦香与河鲜的鲜味也猛然出现。
嚼到最后,陈守仁发现有一丝极细的嫩姜混了进来,嫩姜的微辛悄然释放,瞬间带来一丝令他感觉精神一振的清新与通透,让他感觉嚼到最后反而越发的清爽。
“好!好一个脆鳝!”陈守仁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叹出声:“这脆劲已经做到了骨子里,糖、盐的比例拿捏得也是妙到毫巅,再加上这姜丝的去腻提鲜,真是完美的搭配。”
孙延年接口道:“初炸定型锁住形态,中炸通彻逼出水分,复炸上色成就这入口即碎的酥松。更难得的是,炸到如此酥脆通透,鳝鱼肉本身的鲜味居然没有丢失,反而在高温下被浓缩的越发鲜美。虽然我是第一次吃这道菜,但造型、口感、味道,我相信都绝对已臻上乘。”
刘维洲跟着两位师父级人物出来,是有意减少了说话量的,但在吃到这么精彩的美味时,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一吃就知道,又是‘不时不食’的典型代表,国庆后的鳝鱼胶质厚、肉脂足,天生耐炸不易柴,这才能使得这成品外层炸的酥脆响亮,里头却还留着鳝鱼肉的软嫩,咬开竟然都还有一股子鲜润的肉汁,算是彻底把精华都锁在了肉里头。在这方面,我是真的要跟江老弟好好学学了。”
孙延年“啧”了一声感慨道:“真说起来,我们鲁菜同样是‘不时不食’的典型菜系。在以前,胶东派死磕海产汛期,讲究春鲅、夏贝、秋蟹、冬参。
济南派死磕农耕时令,鲜菜只吃当季,非季用干货替代;但随着咱们这食材越来越丰富,好些老传统算是彻底扔了。但时令不到,食材就算是再新鲜,终究也是差了一丝精华,在这方面,咱们回去以后是应该好好抓一抓了。”
江澈是学过鲁菜的,在地球上,鲁菜是与淮扬并称中式菜系“不时不食双标杆”的,但讲究的逻辑却又截然不同。
鲁菜的“不时不食”不是文人式的风雅追求,而是扎根孔府礼法、胶东海汛、齐鲁农耕的刚性铁律,非季食材坚决不用、应季食材必用极品,技法也随时令调整,是鲁菜“本味至上、中正平和”的核心支撑。
甚至有“宴席必循二十四节气,非季鲜品不登大雅之席。”的说法。
陈守仁嘿嘿一笑吐槽道:“也就你们齐鲁、江南这种大户人家讲究这些礼数规矩,我们川省向来是有啥吃啥,食材滋味不足,用麻辣一遮便好,先填饱肚子、吃得痛快才是正理!”
孙延年笑道:“你说的也在理。咱们每个菜系的发展,都跟当地的人文、环境密不可分,现在看来,实在是没有必要有什么高下之分,不过就是用不同的技法,做出不同的风味,让咱们这些国人有更多的选择罢了。
以前啊,总觉得自己的最好,别人的总差点意思。可人这一辈子,舌头尝过的味道越多,走过的路越长,反倒越觉得,这天下美味,哪有绝对的高下?不过是水土不同,活法不同,端上桌的,都是人对日子的一份琢磨和心意罢了。”
刘维洲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震动。他跟随师父孙延年多年,深知师父对鲁菜传统的坚守近乎严苛,也见识过不同菜系大师之间或明或暗的较劲。像今天这样实属罕见。
陈守仁点点头:“咱们学厨的,一开始是学技,然后是懂味,再往后就得悟这个‘道’。
这个‘道’,不是谁比谁更高明,而是明白因为什么而成的,又因为什么而美的。
就像这后生今天这三道菜,川菜的泼辣,鲁菜的醇厚,他自己这个菜的精细,他做出来不是简单的模仿拼凑,而是抓住了各自的特点,并结合咱们这个情况,给他巧妙地融合成了一桌席面,这境界可比咱们还高了一筹。”
他这话看似是在夸江澈,但孙延年听得出来,这是在夸江澈身后那位高人。
这小子虽然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一身过硬的厨艺,但这种菜系与菜系之间的融合、配合,没有相应的人生阅历,以及远超一般菜系大师的水平,是绝对没办法设计得如此完美的,甚至江澈的师父恐怕都不行,得是他嘴里那位师爷,才能达到这种大宗师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