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0章 离家出走(2 / 2)着花迟
斑奴吓了一跳,随即害羞地笑了:“娘!我都三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嘿!三岁便不让娘抱了?若是长大娶媳妇了,还不得将娘扫地出门呀?”小鱼儿笑着捏他胖乎乎的脸蛋。
“啥是娶媳妇?”
“呃……就是跟一个你喜欢的女孩一起生活,就是我跟你爹一样。”
“哦!那我不娶媳妇!”
“为啥?”
“女孩太麻烦,动不动就哭!”斑奴一脸认真。
小鱼儿一愣,随即噗嗤一笑。
她凑到儿子耳边,小声道:“好儿子!娘知道你不想给妹妹那礼物,你是懂事才让给她的,娘知道。你叶姨娘就快回家了,她一定带了很多礼物给你,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斑奴听到“叶姨娘”三个字,眼睛立刻亮了,扭过头来看她:“真的?”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斑奴从她怀里挣下来,小脸总算有了真正的笑意:“娘!叶姨娘为啥对我这么好?”
小鱼儿神秘兮兮地挑眉:“等你见了她你就明白了!你呀,比你那些弟弟妹妹都幸福!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有两个娘呀!”小鱼儿一本正经,“你要记住,等见了叶姨娘要叫娘,不能叫叶姨娘,知道吗?她就是你另一个亲娘!”
“嗯!”斑奴重重点头。
小鱼儿走上前,吧唧在他胖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斑奴嫌弃地闪躲,用袖子猛擦脸:“娘~~~!”
“敢嫌弃你娘!”小鱼儿哈哈大笑,又凑上去。
“娘!我吃坏肚子了!要去茅房!”斑奴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小鱼儿笑得直不起腰:“快去快回!娘等你吃饭!”
“好勒!”斑奴摆摆手,朝着院子深处跑去。
他跑得很快,一直跑过月洞门,拐过影壁,跑到没人的地方,脚步便渐渐慢了下来。
斑奴走到院墙根下,一屁股坐在石阶上,脸上的笑容褪去,眼眶红红的,委屈地想哭。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镜子,翻到背面。
那八个字他认不全,但他记得母亲方才念的:“用心若镜,不将不迎。”
他小声念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嘴唇只是翕动,没了声。
斑奴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过,落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爹若是在,绝不会这样的。”斑奴小声嘀咕。
这话一出,他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知哭了多久,斑奴用力擦了擦,抬头看着院子深处。
那里停着一辆马车,应该是给府上送东西来的。车夫从车上跳下来,左右看了看,快步朝茅房方向去了。
马车的后厢敞着,里面堆着几十个空箱子。
斑奴盯着那辆马车,看了很久,咬了咬牙:“我要去找爹爹。”
说干就干,斑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左右看了看,院子里没人。
他蹑手蹑脚地跑到马车旁,踮着脚往车厢里看了看,然后搬开一个箱子盖,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箱子里很黑,很闷,有股草药的味道。
他蜷着身子,将镜子揣进怀里,抱紧膝盖,闭上眼睛。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车夫回来,吆喝了一声,一挥马鞭,马车晃晃悠悠地启动。
斑奴抱紧膝盖,一声不吭。
他竖起耳朵,听见外面渐渐有了人声、车马声、叫卖声,这才悄悄将箱盖顶开一条缝,往外看。
长安大街,满眼的红灯笼、红对联,和红彤彤的笑脸。
商铺门口挂着一串串风铃和彩绸,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糖葫芦和风车。
胡商、番使、举子、和尚、道士、卖艺的、算卦的、耍猴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斑奴看准一个空当,趁马车转弯减速,掀开箱盖跳了下来。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便往人群里跑。跑了几步,回头看见马车已经走远了,才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歇了好一会儿,斑奴直起身,四下张望。
这里是西市,面前街道宽阔,两侧商铺林立,肤色各异的异族商人来来往往,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斑奴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找商队,去中亚。”
他想起张先生说的,阿拉伯商人走南闯北,东西方都去,找他们准没错。
斑奴打定主意,小跑着混入人流。
西市到处都是新奇的东西。
波斯商人铺展巨毯,其上纹样宛然庭园;天竺僧侣身侧立着大象,象鼻悬一串铜铃,随步轻响。
高丽商人摊开人参,粗壮如萝卜;倭国使者手捧漆匣,正躬身与长安客商交谈。
他走了一路,看了一路,最后在一个茶庄门口停下脚步。
茶庄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戴白头巾的阿拉伯商人正拍着柜台,面红耳赤:“朋友!你的良心的坏了!咱们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怎么能突然涨价的呢?”
掌柜也是一脸无奈,摊着手:“沙巴里呀!不是我唯利是图,实在是现在就不是产茶季!我卖你普洱你不要,非要那洞庭碧螺春,现在漕运费这么贵,可不就得这个价嘛!”
“你胡说!现在海航联运这么发达,怎么会比以前还贵呢?”
“这是长安呀!居长安大不易,我不要房租吗?这些伙计不要吃饭吗?沙巴里,这已经是我能给你最大的让步了,你去别人那问问,有我这价格吗?”
沙巴里一时沉默,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焦躁不安。
掌柜叹了口气,给他出主意:“你要不去中央银行贷点款?或者去当铺抵押点什么,凑一凑资金嘛。”
“那你怎么不让我打个白条?”
“小本生意呀,你跑了我找谁去?”
沙巴里瞪了他一眼,甩了甩袖子:“老周!你良心的没有!没有!我们不是朋友!不是!”
他气鼓鼓地走出茶庄,牵起拴在门口的骆驼,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斑奴躲在墙根后,听了个大概,看明白了七八分,知道这胡商是没钱,正是自己要找的人。
当即,他便悄悄跟了上去。
沙巴里走得很快,嘴里骂骂咧咧,牵着骆驼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斑奴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瞅准一个空隙,凑上前,同他并排走着,仰头笑道:“沙巴里!你缺钱吗?”
沙巴里低头一看,是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圆脸大眼,穿得倒是富贵。
他皱了皱眉,挥挥手:“小屁孩!一边玩儿去!”
“我有钱可以给你!”斑奴挺起小胸脯。
沙巴里瞪起眼,以为这小孩在耍自己,张口便要骂人。
斑奴立刻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在沙巴里眼前晃了晃。
沙巴里的眼睛猛地一亮,青玉猛虎佩,通体碧透,雕工圆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伸手就要去拿。
斑奴赶忙收回,将玉佩攥在手心:“我还没说条件呢!”
“什么条件?”沙巴里下意识问,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玉佩。
“玉佩给你,你带我去中亚伊……伊……”
“伊斯法罕?”沙巴里接话。
“对对对!就是伊斯法罕!”斑奴眼前一亮,“你知道伊斯法罕?”
“你去伊斯法罕干什么?”
“找我爹!”
“你爹?”沙巴里疑惑,“你爹是商人?”
“不是,我爹是个兵,我想他了!”斑奴一脸认真。
沙巴里眼珠子一转,上下打量着这小孩。
衣着云锦苏绣,一看就是长安有钱人家的孩子。那块玉佩质地清透,雕工出自大师之手,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
如今自己万里迢迢来做生意,可带着的货物和钱不足以换茶叶回去。若是得了这玉佩,大可直接去当铺当了,换中央银行的票据回中亚,还换什么茶叶?
而且这小孩明显是不通世事,不知道这玉佩价值几何。等他父母反应过来,自己早就跑了,他们上哪里找去?
一念至此,沙巴里堆出一脸笑,弯下腰,温和地说:“好!你将玉佩给我,我去换了茶叶,咱们马上就出发。”
斑奴一听他答应,喜出望外。
但他想起叶先生教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便道:“我帮你看着骆驼,你去吧!”
沙巴里心中暗笑,这小子看着也就三岁,没想到还有防备心,不过到底还是三岁。
他拍着胸脯,一脸真诚地保证:“你放心!我沙巴里做生意最讲信用!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接过玉佩,转身朝茶庄走去。
斑奴看着他的背影,攥了攥拳头,给自己打气:“不怕!听说小姨很小就一个人走数千里去找爹爹了,她能我也能!爹爹一定想我了,他最爱我的,镇纸上写的。
这般说着,他转头看骆驼,戳了戳那骆驼的鼻子:“你说对不对?”
骆驼打了个喷嚏,喷了他一脸口水。
斑奴愣住,抹了一把脸,跟那骆驼大眼瞪小眼。
不知过了多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斑奴的脚站麻了,肚子也咕咕叫。
他往茶庄方向看了好几次,一直不见沙巴里出来。
斑奴皱起眉头,将骆驼拴在门口,自己走进茶庄。
“伙计,沙巴里呢?”
伙计正擦着柜台,抬头看了他一眼:“沙巴里呀?他跟掌柜大吵了一架,从后门走了。”
斑奴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转身冲向屋外,跑到街上,左右张望。
人潮依旧,喧闹依旧。
可哪里还有沙巴里的影子?连那骆驼也不见了!
斑奴跑到街角,踮着脚看,只看见远远的一个背影骑着骆驼,那头白巾在人群里晃了晃,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你骗人!”斑奴急得跺脚,拔腿就追,“你是坏蛋!”
他跑过三条巷子,穿过两条街,路上撞翻了两个菜摊,被卖糖葫芦的老头骂了一句,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可那白头巾早就没了影。
斑奴终于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大口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委屈瞬间笼罩全身。
“你骗银!银怎么这么坏!呜呜呜!那是叶姨娘给我的生辰礼!呜呜呜!你没有心!坏银!”
他哭得很大声,伤心极了。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一眼,摇摇头走开;有人想上前问,又觉得不便,犹豫着也走了。
不知哭了多久,忽然,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小家伙,谁欺负你了?”声音温柔,比冬天的暖阳还温暖。
斑奴抹着眼泪,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袄,下身青色百褶裙,发髻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首饰。
她的面容清丽,眉目如画,不正是自己娘亲吗?
斑奴的眼泪像决了堤,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他扑上前,一把抱住她,哭喊:“娘!那人把叶姨娘给我生辰礼骗走了!呜呜呜……”
女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抬眼望向斑奴来的方向,原本柔和的眼底悄然凝起锋芒。
风定,四野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