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5章 大火开荒(1 / 2)着花迟
却说杨炯一路狂奔,带着三百亲兵,直冲布达皇宫。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碎雪与泥浆。
街上行人纷纷闪避,有眼尖的认出那匹白马上的身影,惊呼尚未出口,人已掠了过去。
宫门大开,值守的士兵见是杨炯,谁也不敢拦,齐刷刷让到两侧。
杨炯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往里闯,甲胄未卸的佩罗尼紧随其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寝宫门前,五十名近卫军按剑而立,围成半圈。
圈中跪着三人。
杨炯脚步一缓,凝眸看去。
头一个便是盖佐,他披头散发,满脸血污,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锦袍已撕成布条,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鞭痕。
他双手反剪,被麻绳勒得皮肉翻卷,整个人抖如筛糠,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盖佐旁边跪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
修女袍服裹着富态的身躯,领口浆洗得发白,可那袍子底下露出的手腕却白嫩丰腴。她保养得极好,面皮光洁,只在眼角有几缕细纹,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拢在修女帽中。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与杨炯目光一对,那双眼睛竟无半分闪避,直勾勾地瞪过来,凶光毕露。
佩罗尼凑到杨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这就是王太后。”
杨炯没应声,目光移向最外侧跪着的那人。
四十多岁的男子,一身华贵锦袍,袍角绣着金色滚边,胸前别着一枚巴掌大的金色徽章。
徽章上刻着一头卷角公羊,线条简练,羊角弯成一道弧线,羊眼用两颗细碎红宝石镶嵌,隐隐泛红。
这人跪得笔直,背脊不弯,一张瘦长脸上颧骨高耸,眼窝微陷,两撇鼠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嘴角紧抿,眼珠却不停转动,瞟一眼杨炯,吓得浑身一抖。
佩罗尼倒抽一口冷气,低呼出声:“羊毛行会会长马扎尔?!”
杨炯面色不动,抬脚迈上台阶,一手推开寝宫大门。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寝宫里烛火通明,却暖意全无。
二十余名贵族、武官站了满屋,见杨炯进来,纷纷让开道路,退到两侧。
有人低头行礼,有人抚胸躬身,神色各异,肃穆、悲戚、惶然,不一而足。
杨炯无暇理会,大步穿过人群,来到最里面的床前。
亚诺躺在大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深紫锦被,被面上绣着匈牙利红白条纹与圣斯蒂芬王冠徽记。
他面色发紫,嘴唇乌黑,眼窝深深凹陷,颧骨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胸口起伏极浅极快,每喘一口气,喉咙里便发出细碎的嘶鸣,明显是中了剧毒。
杨炯皱眉,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亚诺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已经没了往日的神采,瞳孔散大,眼白泛黄,可目光落到杨炯脸上时,还是亮了一瞬。
他盯着杨炯看了许久,慢慢抬起手。
杨炯弯腰,伸手握住他手。触手冰凉,指节僵硬,掌心却滚烫,冷热交煎,显然是大限将至。
“奥地利……兵退了吗?”亚诺沙哑开口。
杨炯点头:“放心,已经退了。”
“好……”亚诺嘴角牵了牵,想笑,却只扯出一道苦涩的弧度,“跟我想的一样……弗朗茨现在……还不敢同你撕破脸……他需要联合盟友,需要时间……”
杨炯轻叹一声:“你现在该考虑的是你自己。你这是中毒了。我身边有个小女巫,擅长药剂学,我去叫她来给你看看。”
说着便要起身。
亚诺猛地攥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进杨炯的皮肉里,整个人从枕上弹起半寸,面色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突,满头大汗滚滚而下。
杨炯被他拽得重新蹲下,身旁乌亚克老伯爵赶忙上前,凑到杨炯耳边,声音发紧:“陛下,国王中的毒是四叶重楼,心力衰竭,无药可解。”
杨炯一愣,重新看向亚诺:“怎么会这样?”
亚诺攥着他的手,喘息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开口:“我赶到水牢的时候……那三百人和那对母子……早已离开了佩斯城。我便分兵去追,在酒神码头……截住了他们。”
他说一句,喘三下,嘴角溢出一丝黑血,顺着下巴淌进脖颈。
“到那时我才弄清楚……他们是被英格兰王子亚当斯鼓动造反。说是能救他们去伦敦,未来反攻匈牙利。那三百兵……便是亚当斯在羊毛行会养的内奸。这么多年来,羊毛行会靠着英格兰和匈牙利的羊毛贸易,慢慢做大……是我疏忽了。”
“那你这箭……”杨炯皱眉追问。
亚诺剧烈喘息,猛地偏过头,一口黑血喷在床边铜盆里,溅起一片暗红。
侍者赶忙上前拍背,亚诺摆摆手,整个人重新跌回枕上,气若游丝:“被……被暗中人放了冷箭,应该是……亚当斯。”
杨炯眸光一冷,牙齿咬得咯吱响:“教堂的事也是亚当斯和阿拉贡王子斐迪南谋划的。看来这两件事相互串联,为的就是杀了你我、祸乱匈牙利,警告西方同华夏结盟的下场。”
亚诺转过头盯着杨炯,长叹一声,那口气叹得极长极缓,像要借着这一声叹,把胸中所有的抱负与不甘都吐干净。
“我……我还以为自己能做出一番事业,将匈牙利带向光荣与伟大。没想到……是这个结局。”
杨炯一时沉默,不知该如何接话,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壮志未酬、英年早逝。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在暴风雪中策马扬鞭的匈牙利国王,如今只剩一副枯槁的骨架,躺在寝宫的锦被里,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别多想,好好养病。我帮你看着匈牙利,不会有事。”杨炯轻声说。
亚诺盯着他,嘴角竟弯了弯,露出一个虚弱却促狭的笑:“之前不是不喜欢吃匈牙利的面包吗?总是嫌弃……又酸又硬?”
“偶尔调换口味没什么不好。”杨炯笑着回应。
“能吃得惯?”
杨炯摇头:“吃不惯。”
亚诺眼神闪烁,浑浊的眼底竟泛起一丝亮光:“那就做些自己喜欢吃的。匈牙利平原广大……随你折腾。”
“我这人不好吃。”杨炯一脸正色,“匈牙利人在这住了上百年,面包也吃了上百年,突然改种水稻,不合适,水土不服。”
“合适!”亚诺剧烈咳嗽,“你有这个权力!”
杨炯沉默良久,终是叹一声:“茜茜有,我没有。”
亚诺握着杨炯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几乎要将杨炯的骨头捏碎。
他猛地瞪大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匈牙利百姓也是你的百姓!他们喜欢你,你不能放弃他们!你跟茜茜已经大婚了,这是你的国家!”
喊完这一句,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跌回枕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涣散,瞳孔边缘渐渐模糊。
满屋贵族听到这里,谁还听不出话中深意?
亚诺分明是要将匈牙利交到杨炯手中,而杨炯的表态,明显是不愿接手。
贵族们面面相觑,不知谁带的头,突然纷纷屈膝跪地,以手抚胸,齐声高呼:“请陛下垂怜匈牙利!”
声浪在寝宫中回荡,压得烛火都矮了几分。
杨炯愣住,看着满屋跪倒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个攥着自己手、死不松开的亚诺,心中百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亚诺再次攥紧他的手,这一次,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将杨炯的手拉到唇边,几乎是贴着他的指节在说话:“妹夫……春天马上就来了。匈牙利的土地不能荒废呀……不能呀!”
杨炯盯着亚诺,一时心潮翻涌。
眼前这个人,他谈不上喜欢。
亚诺算计太深,心机太重,从茜茜到盖佐,从奥地利到保加利亚,每一步都是棋盘上的子。可此刻看着这张被毒药啃噬得面目全非的脸,杨炯心中却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为了匈牙利,忍常人不能忍。弟弟谋反,他忍了多年,纵其不义,等的就是一网打尽。
母亲憎恨他,他囚而不杀,背负不孝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