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 一网打尽(1 / 2)着花迟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今日立秋,兄弟们保重身体,别感冒。>
夜色沉得像是浸了墨的棉絮,一团一团压在凡城的天顶上。
宁芙缀在那群黑衣人身后约莫二十丈远,脚下悄无声息,军靴的软底踩在石板街面上,几近无声。
那群人走得极快,步伐压得又低又稳,清一色的黑袍从头罩到脚踝,连面目都掩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各自下颌的一截轮廓,在月光底下闪现了一瞬,便又隐去。
整条长街空旷得不像话,夜风贴着街面灌来,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墙根打旋。
那群黑衣人却像对此地地形熟稔到骨子里,每遇岔口便不假思索地拐进最窄的巷道,尽拾些连月光都照不进的暗处走。
宁芙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头那根弦骤然绷紧:这群人步伐间距极其匀整,拐弯时肩头的转动幅度一致,是久经战阵的兵卒才有的操练痕迹。
她来不及多想,脚下一转,身形贴着墙根向前滑了数丈,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支黑影队伍。
果然,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过后,那队黑衣人在岔口处毫不迟疑地朝西一拐,径直没入了通往凡湖码头的那条长街。
宁芙缀到街口,贴着半截矮墙的阴影蹲下身,蓝眸在夜色里缓慢地扫过前方。
那队黑衣人已然散开,其中七八人迅速占据了码头入口两侧的几座货栈屋顶和角落阴影处,或伏或立,身姿利落地匿进了暗处。
另两人则大步走向码头西侧那座废弃库房,抬手在库门上有节奏地叩了数下。
那库房门扇极高,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厚木料,黑漆早就剥落得斑驳不堪,门缝里渗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门板吱呀一声向里拉开一条缝,那两人侧身挤了进去,门随即合拢,烛光被截断,四周重新沉入死寂。
宁芙蹲在矮墙后面,蓝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座库房,心思飞转:库房位置选得极刁,三面皆是开阔滩涂,无遮无拦,唯一能接近的便是码头栈桥那一侧。
那栈桥长约五六丈,尽头泊着三艘轻便快船,船身吃水不深,白帆大张,显是备好随时能启航。
宁芙咬了咬下唇,当机立断。
她身形一提,无声地绕过矮墙,沿着滩涂边缘那些丛生的枯苇向栈桥另一侧摸去。
脚下是半干半湿的泥岸,踩上去只有极轻微的噗噗声,被夜风压得近乎听不见。
她摸到栈桥侧面的岸边,没有犹豫,脚尖一点,整个人便如一条无声的鱼沉入了凡湖之中。
十一月初的凡湖,冷得像是把一整块冰磨碎了灌进骨头里。
宁芙刚一入水,便被那股刺骨的寒意激得牙关一紧,浑身的毛孔骤然收束,四肢百骸像是同时被千百根细针扎了一下。
她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那声倒吸的冷气压在喉咙底下,胳膊一划,整个人便贴着水面无声地朝栈桥底部潜去。
水面上一层薄薄的雾气浮着,贴着人的口鼻钻进来,又湿又冷,像是把整个肺都浸在冰水里。
宁芙的四肢很快就冻得发僵,指节几乎要握不拢,可她凭着多年在军中摸爬滚打的底子,硬是将每一寸肌肉的颤抖都压得死死。
很快,她浮到栈桥底部一根粗大的木桩旁边,伸手抓住那根被湖水泡得滑腻发黑的桩柱,将身子缩进桩柱与水面的夹缝里,只留了半个脑袋露在水面。
湖水拍打着木桩,发出低沉的咕咚声。
宁芙的下巴以下全浸在水里,牙齿咬得咯咯轻响,可她那双蓝眸却亮如繁星,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的帆船。
她心里将杨炯翻来覆去骂了不知多少遍,从他那张嬉皮笑脸的欠揍模样,到他那句“喜欢我的恰巧是公主而已”的混账话,再到他不由分说把她当嫌疑犯扣下的蛮横劲儿,一件一件在心里翻着,越翻火气越旺。
发狠的念头在她胸口里滚来滚去:等我抓了真凶,一定要狠狠拍在那混蛋脸上,看他还有什么好说。
正自想着,栈桥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压低的脚步声。
宁芙立刻屏住呼吸,将身子又往下沉了半寸,竖起了耳朵。
“舅舅,凡湖西面码头我已经安排好了人,你尽快离开!”一道温润的男声从栈桥上传下来。
宁芙瞳孔骤然一缩,那双蓝眸在雾气里猛地亮了一瞬,心下一冷:果然是曼努艾尔!
贝利撒留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殿下,今日事怕是很快就要暴露,你不跟我一起……”
“舅舅放心。”曼努艾尔拍拍他的手背,笑意不改,“现在杨炯全部注意力都在神罗身上,救你走的时候,我也让人在地道内留下了神罗徽章的印记,查不到我头上。”
贝利撒留眉头紧锁,那张久经战阵的面孔上浮起一丝沉郁:“殿下,万一杨炯恼羞成怒呢?再加上安娜公主本来就跟咱们不睦,若是她在旁煽风点火,怕是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事。”
曼努艾尔沉默了片刻,随即摇头,语调依旧从容:“若是杨炯想要杀我,应该是在我入城的时候就动手,不会浪费时间跟咱们谈判。
别看他谈判桌上态度坚决,可我猜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同拜占庭开战。中亚这般大的地方,民族众多,治理安定需要时间,没消化完便再启战端,应是不智。”
他见贝利撒留还要再劝,便笑着按住他的肩,“舅舅,我现在代表的是拜占庭,他无端杀了我,那还跟谁和谈?
你安心离开,到时候我才能在谈判桌上跟杨炯拉扯。没有你这张王牌,他开出的条件便没了凭借,嘤嘤犬吠罢了!”
贝利撒留沉默良久,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小心,我在穆什城等你。”
说罢,他不再停留,回身朝身后三名黑衣护卫一扬手,四人便快步踏上栈桥,朝那三艘快船中最靠外的一艘走去。
船身轻晃,四人相继登船,船头的绳缆被利落地解开。
可就在贝利撒留的脚刚踏上船的瞬间,船底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咕噜声。
站在船头的那名护卫低头一看,面色骤变,甲板缝里正涌出大股大股的水,水势又快又急,眨眼之间便漫过了鞋面。
“船底漏了!”那护卫惊呼出声。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猛地从栈桥底下的水里破浪而出!
宁芙右手不知何时已从靴筒里摸出一柄短刃,刃身不过一掌来长,窄而薄,可在她掌中竟带着一股子排山倒海般的力度。
她一脚踏上船侧的舷板,借力一纵,整个人凌空掠过船头,短刃裹着风声划过第一名护卫的脖颈。
那护卫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喉间便裂开一道极深的血线,整个人往后一仰,栽进了船底涌出的水里。
宁芙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去冲势,身形不停,顺势一个旋身,短刃已横劈而出。
第二名护卫刚拔出腰间的短剑,剑鞘尚未完全脱手,宁芙的刃锋已贴着他腕脉斜斜一划,整只手连着剑柄一齐飞了出去,血喷了一船。
那人惨叫半声,被宁芙抬膝一撞小腹,整个人弓成虾米,退后半步踩进水中,便再也爬不起来。
第三名护卫反应最快,已经横剑挡在胸前。
宁芙根本不收刀,刃锋径直撞上他的剑身,“锵”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她顺势一压,借着自身下沉的重量将那柄短剑压得往下一沉,右肘已如攻城锤般轰然砸在那人面门上。
鼻梁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人的脑袋往后一甩,整个人仰面栽进了湖水,水面炸开一片红色的涟漪。
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三名护卫尽数殒命。
宁芙踩着船内的积水,匕首在掌心一转,血珠顺着刃尖滴落在水面上,洇开三团淡淡的红晕。
她一步步淌水走回栈桥边缘,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面颊两侧,金发湿了水便暗沉沉的,衬着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以及那双蓝眸里烧得滚烫的杀意,整个人像一朵浸了血的剪秋罗,鲜艳夺目。
“曼努艾尔!”宁芙嘴角勾起一道冷弧,“你好大的胆子,敢算计我神罗?你想死吗?”
曼努艾尔后退了半步,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一丝缝,但很快便重新堆起笑来:“宁芙,这可能有什么误会?”
“误会?”宁芙踏步上岸,杀意十足,“误会的事少干!”
话音未落,她匕首一提,身形如箭般朝曼努艾尔掠去。
曼努艾尔面色骤变,尖声叫道:“拦住她!”
暗处霎时涌出十道黑影,清一色的黑袍劲装,每人手中都持着不同的兵器,有短剑、有匕首、有带倒刺的细刃,动作干净利落,瞬间便将宁芙围在了正中。
曼努艾尔已经退到了栈桥尽头,面色阴冷如铁:“不要留下痕迹!”
宁芙冷笑一声,目光在十张面孔上飞速一扫,身形已动。
她的格斗之术是在战阵中打磨出来的,没有半分花哨,每一招都是直取要害的杀招。
方才在水中那一阵激斗已耗了不少气力,四肢被冻得麻木,但她的本能仍在,脑袋无比清晰。
只见,宁芙侧身避过左侧刺来的短剑,右手的匕首顺势一送,扎进那人肋下三寸,拔出时带出一蓬血雾,同时左肘后撞,正中身后那人的面门。
力道沉猛,骨骼碎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可那十人显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搏击好手,出手毫不留情,一时间刀光剑影铺天盖地罩下来。
宁芙左支右绌,军服被划开三道口子,肩头火辣辣地疼,腰侧也挨了一记重踹,整个人踉跄着退了数步。
可她依旧面色不改,趁着退势忽然一矮身,贴地一滚,匕首贴着地面横削而出,又断了一人的脚踝,那人惨叫着仆倒,被宁芙反手一刀钉穿了咽喉。
连杀三人之后,宁芙的喘息明显粗重起来,湿透的军服洇开几处暗红色的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的左臂垂在身侧微微发颤,那是方才硬挡一剑震伤了筋骨,可那双蓝眸里的火焰烧得更烈,一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剩下的七人围得更紧,刀风剑影织成一张密网,步步紧逼。
宁芙退到栈桥边缘,脚后跟已踩到了冰凉的湖水,再退便要落水。
她心头电转,忽然一个猛蹬,身形朝左侧那人猛冲过去,看似要以命换命,那人下意识举剑格挡,却不防宁芙中途脚下一错,身形硬生生扭转半圈,右手匕首脱手掷出,直取曼努艾尔面门!
曼努艾尔脸色煞白,想躲,脚下却像生了根。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猛地从曼努艾尔身侧闪出,只听见“叮”的一声清响,那柄匕首被一柄弯刀精准地格飞,打着旋扎进了栈桥的木桩里。
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波斯老者缓步走到曼努艾尔身前,花白的须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那张遍布皱纹的面孔上嵌着一双鹰隼般的眼,沉静而锋利。
宁芙被那七人逼回了栈桥边缘,脚下一滑踩进了水中,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仰倒,扑通一声栽进了湖里。
冰凉的湖水灌进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挣扎着攀住栈桥边缘的木桩探出半个身子,腹部一阵剧痛翻涌上来。
她闷哼一声,一口血喷在水面上,殷红的血丝在雾气里漫开,触目惊心。
曼努艾尔在那老者身后稳住了身形,抬手抚了抚被夜风吹乱的衣领,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狼狈的宁芙,嘴角那抹笑意重新浮上来,带着十二分的嘲讽:“宁芙,早表明你神罗的态度便好了,何必非要趟这浑水呢?真是可惜呀,神罗最优秀的公主,怕是就要殒命今夜了。”
宁芙扒着木桩,湿漉漉的金发贴在惨白的面孔上,一双蓝眸里烧着彻骨的恨意,杀意浓得几乎化不开。
她挣扎着想要爬上来,可四肢冻得僵硬,腹部那记重创让她每一次动作都撕扯般剧痛,只撑起半截身子便又跌回水中。
曼努艾尔轻蔑地挥了挥手:“弓箭手!”
话音刚落,栈桥后方的暗处唰地窜出五名弓箭手,弯弓搭箭,直指水中的宁芙。
“曼努艾尔!神罗不会放过你的!”宁芙嘶声怒吼。
曼努艾尔大笑出声:“是不会放过杨炯才对!放箭!”
五道弓弦拉满,眼看着宁芙就要被射死当下。
便在此时,栈桥侧面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猛地暴起,速度快得几乎拖出了残影!
那道人影贴着栈桥的木板无声无息地掠过,手中一柄窄刃匕首在空中划出五道迅捷至极的弧光。
预想中的弓弦弹声未起,只听见“砰砰砰砰砰”五声闷响,五个弓箭手倒毙于地,鲜血慢慢溢出。
“你是什么人?”曼努艾尔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伊薇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凉薄的弧度:“杀你的人。”
此言一出,曼努艾尔身旁那波斯老者的瞳孔骤然一缩,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伊薇?你没死?!”
伊薇的目光在那老者脸上顿住,凝神看了半晌,那双淡褐色的眸子里的杀意微微晃动了一下,不确定开口:“霍山?你不是被哈桑杀了吗?”
霍山猛地抬起头来,火光映在他那张狰狞可怖的老脸上,将深浅不一的疤痕照得格外分明:“哈桑叫你来的?”
“哈桑死了。”伊薇语气平静。
霍山沉默了一阵,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好!死得好!篡改真主的圣言,欺骗他的信徒,本就该死。我本以为杨炯杀的不过是个替身,如今看来,哈桑是真的死了!哈哈哈!”
伊薇冷冷看着他:“你当初跟哈桑就是因为这件事交恶的?”
“是。”霍山收了笑,声音沙哑而阴沉,“将真主当作蛊惑人心的工具,我深以为耻。奈何哈桑诡计多端,诱我和谈,将我推进里海。若不是我被阿兰人所救,早就死在十年前了。”
“所以你现在是投靠了拜占庭?”伊薇的目光沉凝。
“同行者而已。”霍山淡然道。
伊薇嗤笑一声:“好个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