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8章 火烧教堂(1 / 2)着花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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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那一片赤红的光轰然炸开时,杨炯正弓着腰喘粗气,拳头还攥着半截泥印子没来得及甩脱。
他听见伊薇的喊声,心里猛地一凛,抬头一望,便见东天被烧得通红,浓烟翻卷如墨,直冲霄汉。
杨炯脸色骤变,一个字都来不及多说,撒腿便往圣十字教堂的方向狂奔。
脚下妙风步催到极致,锦袍下摆被风兜得猎猎作响,衣角的泥点子簌簌往下掉,他浑然不觉,只一双眼死死盯着那片越烧越旺的天色,心头翻来覆去只盘旋着一个念头——贝利撒留。
宁芙先是一怔,随即抄起地上那件被甩落的黑色军袍,也不管上头还沾着灰和泥,胡乱往肩上一披,三两步便追着伊薇跟了上去。
三人一先两后,穿过两条横街,圣十字教堂的全貌撞入眼帘,三人齐齐刹住了脚步。
整座教堂被烈焰吞没,火舌从每一扇拱窗里吐出来,舔着石墙的外壁,将那些百年前的浮雕烧得剥落龟裂,化作一蓬蓬飞溅的火星。
广场上人影憧憧,麟嘉卫士兵早已在教堂四周拉起了隔离带,一排赤甲士卒手持长枪背朝大火面朝百姓,将那些闻声涌来看热闹的凡城市民死死拦在百步之外。
杨炯铁青着一张脸,目光扫过那排严阵以待的麟嘉卫,忽然厉声喝道:“鹿钟麟!你他娘干什么吃的?”
话音未落,鹿钟麟大步奔到杨炯面前,“啪”地立正,行了个扎实的军礼。
“陛下!这火是人为放的!”鹿钟麟一口气喘匀了,语速飞快,“半个时辰前,一伙百姓推着小车从西街过来,车上摆着酒坛子,乍看是卖酒的商贩。
可走到教堂门前,那些车忽然一拐,直直朝大门撞了上去!
上头的人掀了坛子就往墙上泼烈酒,酒气还没散,后头便涌出十个身穿神罗军服的人,手提火把,口口声声喊着要救贝利撒留将军走!”
杨炯听了这话,眉头已拧成了疙瘩。
鹿钟麟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咱们弟兄反应快,当场射杀八个,剩下两个趁乱往北跑了。我担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没敢让守军分散追击,当即便将贝利撒留从教堂后门转移到了鲜花教堂,如今韩擒虎亲自带三百人守着,万无一失!”
他说罢一挥手,身后几名麟嘉卫士卒便从火光边缘拖过来八具尸体,在杨炯面前一字排开。
尸体皆穿着灰黑色的神罗制式军袍,胸前绣着双头鹰纹章,靴子、腰带、护腕一应俱全,乍看之下着实挑不出破绽。
杨炯蹲下身,目光从那八张已经烧得面目模糊的脸上逐一扫过,忽然转头,冷冷地盯着身后三步外的宁芙。
宁芙正低头系着军袍的束带,被他这道目光一刺,手指顿了一顿,随即抬起头来,蓝眸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
她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装束,翻了个白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你不会以为我是凶手吧?你不会这么蠢吧?”
杨炯没接话,只冷冷睨着她,那表情分明是说:你就是凶手。
宁芙将那截束带系紧,没好气骂道:“就算你是笨蛋,我也不是笨蛋。我要是救人,会傻到穿着军服大摇大摆地来放火?再者说,我没有作案动机,他们拜占庭的将军,关我神罗什么事?”
她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楚,那双蓝眸在火光里明灭闪烁,严谨而睿智。
换了旁人,被这般劈头盖脸地问,少说也要气急败坏,可她只是抱臂而立,拿目光剜着杨炯,嘴角那丝嘲讽的弧度纹丝不动。
杨炯心头冷笑一声,面上却把眉毛一竖,指着那八具尸体厉声问:“军服都穿在死人身上了,还说什么没有嫌疑?你们神罗的一百亲卫如今就在凡城,除了你们,谁能弄到这般齐整的军服?
你一个公主,大半夜不在驿馆呆着,偏偏上街来跟我偶遇,时机卡得这般巧,岂是寻常?”
宁芙的眉头一跳,蓝眸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是猪么?这么简单的栽赃你看不出?
可杨炯根本不看她眼睛,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你分明是故意拖延我的时间,好给你的同伙争取放火的空隙!若不是麟嘉卫机警,贝利撒留这会儿怕已经被你们救走了!”
宁芙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嗓子里那股要喷出来的怒火,咬着后槽牙道:“你有病吧?你是傻子,我不是!我想拖你,用得着这么笨的法子么?”
“那你为什么故意制造偶遇?”杨炯双手一摊,脸上浮起一层夸张的嫌弃,“你不会是喜欢我吧?不会吧?我可不喜欢八婆!”
宁芙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作势便要上前动手。
可她身形才一动,周围麟嘉卫“呛啷”一声齐齐抽出半截腰刀,雪亮的刀光映着火色将宁芙围了个严严实实。
她脚步顿住,站在刀光与火光的交叠之中,金发被热风撩得纷扬,脸色白一阵红一阵,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才硬生生把那股子要杀人的冲动压了回去。
宁芙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严肃:“我找你,是想跟你谈谈能不能参观一下你的火炮,仅此而已。”
“哦?”杨炯拖了个长长的尾音,目光灼灼地逼上来,“我不信。”
“你——!”宁芙的下颌绷得发白。
杨炯绕着她慢慢踱了半步,沉声问道:“鲁道夫明明已经看了无数遍,他说给你听便是,你为何还要亲自来看?你不信任鲁道夫?”
“我当然信任!”宁芙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挤出来。
“那为何还要找我?”杨炯咄咄逼人,“即便是要看火炮,让鲁道夫带你去便是,何须来跟我偶遇?你还有什么理由?编不出来,那就是喜欢我!”
宁芙双拳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去。
她确实是想借偶遇来接触杨炯,看一看这个令鲁道夫赞不绝口的人到底是何性情,摸一摸他究竟会不会对神罗挥刀,若有机缘,或许还能探一探那火器买卖的口风。
可这些念头如何说得出口?
总不能直愣愣地说“我是来瞧瞧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不摆明了对他有兴趣么?
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有口难辩。
在神罗宫廷里,她向来舌战群臣不落下风;在战场上,她一声号令万军俯首。
可眼前这人油盐不进,你说东他扯西,你讲理他耍赖,你动怒他比你更怒,像个滚刀肉似的,一刀砍下去只溅自己一身腥。
宁芙深吸了一口气,严肃道:“我没有救贝利撒留的动机!”
“这可不一定。”杨炯耸了耸肩,“你们神罗跟拜占庭不是盟友吗?”
“不是!”
“八婆!你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杨炯瞪大了眼,“不是盟友你们一起出兵东征?”
宁芙冷笑一声,呛声反问:“那你对公主有特殊癖好吗?”
“当然没有!”杨炯答得飞快。
宁芙学着他方才的语气,嘴角一弯:“混蛋,你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没有癖好,你的女人怎么都是公主?”
“你……你强词夺理!”杨炯大义凛然的辩解,“我跟她们都是真爱,只是恰巧她们是公主而已!”
宁芙恍然地“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蓝眸里浮起促狭:“明白。那神罗和拜占庭也不是盟友,只是恰巧一起东征而已。”
杨炯被这句话噎了个结实,瞪着眼前这个女人,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论耍嘴皮子,他平日里罕逢敌手,可这宁芙偏偏能学着他的路数原样奉还,比你还多三分气定神闲。
杨炯算是头一回碰到这般棋逢对手的嘴上功夫,恨得牙根发痒,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暗赞了一声:这八婆,确实有两把刷子。
宁芙见他被噎住,得意地仰了仰下巴,蓝眸里那股子畅快掩都掩不住。
她算是摸透了跟杨炯打交道的门道,比无赖,你就得比他更无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那就学他的路数,拿他的矛戳他的盾。
杨炯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扣帽子:“那你怎么解释这军服的事?总不能一句‘不知情’便摆脱干系吧?”
宁芙收了笑,在尸首旁蹲下身来,也不嫌脏,伸手便去翻那尸体的领口、袖口、腰带扣。
片刻之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的灰,语气笃定:“我只带了一百亲卫,每个人我都认识。这八个人,不是我的人。”
“你说不是你的人便不是?”杨炯哼了一声。
宁芙瞥了他一眼,也不争辩,只将自己身上的军袍下摆撩起一角,指着里衬的接缝处道:“神罗的制式军袍,里衬用双线走边,针脚密而匀,每隔寸半有一道暗缝,为的是穿着时不易撕裂。
可这几具尸体的衣袍,里衬用的是单线,针脚稀松,袖口的收边用的是粗麻线,不是军用的蚕丝线。”
她说着,又翻起一具尸体的袖口,将那块布料凑到火光下展示:“你看这里,纹章是绣上去的,神罗的制式军服是织上去的。这假纹章绣的固然精细,可经不起细看,鹰爪的弧度不对,神罗的鹰爪是微曲内扣,这绣的是外张,差了半毫,明显是照着样子描的。”
杨炯眉梢微微一挑,强词夺理:“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还有。”宁芙打断他,目光清冷冷地扫过来,“你再看他们的手臂。”
她蹲下身,将尸首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两截胳膊。那些手臂虽然已经僵硬泛青,可肌肉的轮廓还在,线条分明。
宁芙伸出自己的右臂,在火光下并排一比:“神罗的兵多是征召农夫出身,训练和作战都是单臂挥舞阔剑、战斧,由于常年大力劈砍,右臂的肱骨和前臂骨会明显比左臂粗壮。
可这几个人,左右臂几乎一般粗细,完全不是神罗军人。”
她抬起头来,冷静分析:“这体态,是弓箭手和枪骑兵的体态。长期拉弓、握骑枪,双臂受力均匀,练出来的便是这般匀称的肌肉。”
杨炯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又落回那尸体的胳膊上,心头暗暗一惊。
这个女人不光嘴皮子利索,眼力更是毒辣到了极致,从针脚到肌骨,短短几句话便将尸体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杨炯怎会不知道有人栽赃陷害,原本只想借题发挥将宁芙扣下来,顺势让暗处的人以为他中了借刀杀人的计策,以此来麻痹敌人。
却不料宁芙的反击如此凌厉,几乎将他的托词一条条拆了个干净,完全不给自己破绽反驳。
但杨炯毕竟是杨炯,当即脸一黑,耍起了无赖:“你说的都很有理,但是你的嫌疑最大!神罗军服出现在现场,神罗的公主又恰好半夜出现在附近,天下哪有这般巧的事?来人!”
鹿钟麟应声上前。
“将这女人看管好!把神罗的人都看住了!”
“是!”鹿钟麟一挥手,两名麟嘉卫便上前两步,沉声道,“公主,请吧!”
宁芙盯着杨炯,那双蓝眸里翻涌的情绪终于再也压不住,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混蛋,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公报私仇,小肚鸡肠,故意陷害我!”
杨炯一摆手,连看都不看她:“你这八婆小心些,等我找到证据,亲手宰了你!带走!”
宁芙被他这句话气得浑身发颤,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转过身,军袍的下摆在夜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跟着那两名麟嘉卫头也不回地朝驿馆方向走去。
宁芙走在路上,夜风将她的金发吹得乱舞,面上的怒气却渐渐平了下来,那双蓝眸在灯火明灭中缓缓眯起。
方才争执得太急,有一句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那八具尸体的体态,像极了拜占庭的兵。神罗的兵用阔剑战斧,右臂粗壮;拜占庭的兵擅弓箭骑枪,双臂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