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还用四根手指把自己的袍摆理了理，再轻轻搭在交叠的腿面上。那一刻，他已经不像一个来求见的败军之将，更像一个在别处已经坐过王座的人。

“看哪，我说他是英雄好汉，不假吧？”李峰指着他，朝两侧的人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欣赏。

大家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并不热烈，却把先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化开了一点。

连克里德上校都弯了下嘴角，她那张和父亲如出一辙的硬汉脸上，极少见地浮起一点柔和。斯派尔提督也把抱着的胳膊放了下来，像终于对这场会面提起一点兴趣。

温特斯则偏过头，和斯皮尔斯交换了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又转回来，望着远见，像在评估一匹刚被放进场内来的野马，看看是当种马还是肉马了........

“这就是你们未来的敌人，看好了——这个可不好对付啊。”

李峰笑着说。他笑完，目光重新落到远见身上，脸上那点玩笑慢慢沉了下去，像海面收走了最后一点反光。

他甚至还抬手，用指节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一下，像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收回到那个蓝灰色的身影上。

远见迎着李峰的视线，缓缓开口：

“亲王大人。”

他的声音很稳，和这屋子里所有人一样，已经不再需要什么尊称来打底。他甚至还学着李峰的样子，把身体往椅背里压了压，像是终于决定不再装了。

“我想问，您带着这么多的舰队来到坎通，不该是为了演习吧？”

他停了一下，像在用停顿把后面的问题一个个装填进去。他的目光极缓地扫过凯恩、温特斯、卡斯庭、克里德，最后又回到李峰脸上，才继续道，

“结合之前的总体战演讲，还有我们痛击你们前任内政部长西奥多，葬送人类帝国两支舰队和大量星界军在达摩克利斯湾。我想知道，其他人都是野蛮的，但是您——您是有着理性的人，也是有着理想的人。您肯定知道上上善道是好的。但是为什么，就要揪住我们钛族人和上上善道不放呢？”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不再是一个来者求见的姿态。他坐在李峰对面，像另一支被派上谈判桌的军队。

窗外海风再一次灌进来，把长桌上的议程纸吹得哗哗响，不过海风真的很清新。

屋里的气氛又沉了下去，像有人把一扇开着的门慢慢推回门框，只等那最后一声“咔嗒”。李峰没有马上说话。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

而他只是把一只手放到桌面上，指尖极轻地敲了两下。那两下像在问所有人：都听见了吧。他敲完，看着远见，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混着风、海、以及坎通星区无数个被金融泡沫养大的夜晚。然后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只到唇边。

“因为……问题从来就不在上上善道。”

他慢慢说，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推来一阵冷风。

他说完这句话，又停了很久，久到远见交叠在膝上的四根手指都因为用力而微微陷进了袍子里。

李峰才接着道，

“问题在于，你们把上上善道当成了通行证，而这张通行证，在帝国外头走不远。”

他偏了偏头，看向窗外已经化成一片金黄的海面，像把最后的尾音也丢进了风里。远处港口的探照灯已经亮起来，几道白光斜着切开暮色，和海湾上空淡紫的云搅在一起。他收回视线，看着远见，目光静而冷。

远见终于没有再问。他只是慢慢把交叠的腿放下来，坐直，像一扇刚才还敞着的门，忽然从里面关上了。

远见看着李峰。他试图从对方身上看出些什么——一点杀气，一丝算计，某种可以被抓住的破绽。

但李峰只是那样斜斜地靠在沙发里，连呼吸都透着一种对当前局势满不在乎的松弛。

他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电子烟，银灰色的杆身，尾端嵌着一小圈淡紫色的装饰，像某种介于武器和饰品之间的物件。

他每隔一会儿就抬手吸一口，百香果味的烟雾从他唇间溢出，在空气里转几圈，再被海风绞散。

远见从他的眉骨看到他的下颌，再从他的肩膀看到那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没有破绽。到处都是破绽。这人就这么懒散地坐着，像把半个身子都交给了海风和沙发，可你就是觉得他哪里都是眼睛。

远见看不透他。

来之前，他看过李峰几乎所有的公开课和讲话录像，甚至托人从泰拉忠嗣学院弄到了几份内部教案。

他知道李峰喜欢把问题拆开，像拆一块精密的机械表，再一片一片摆到你面前。他知道李峰总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某种很轻、很准的切入点。他也知道，这个人说话时越轻，往往越危险。

可他没想到，真正面对面时，李峰和屏幕里竟完全一样。没有更威严，也没有更亲切，像一潭无论扔什么进去都不会失去平静的深水。这种一模一样，反而让远见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远见想开口，却觉得自己喉咙像被什么压着。他是钛族，他的身体里还装着上上善道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东西。

他来，不只是为了替钛帝国争取余地，也是想从李峰口中亲耳听到一个答案——关于道路、秩序、人类和钛族，关于他多年以来在这个异族亲王身上读到的那点理想。他在心里早就把李峰当成了除清汐之外的第二个老师。

正因如此，他才更难以在这间屋子里把话问出口。他的四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并拢又松开，像在反复握紧一个只存在于他心里的东西。

李峰放下电子烟，察觉到远见正盯着自己。他微微皱了皱眉，不是不耐烦，只是纯粹的误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杆，又抬头看了看远见，忽然把烟杆递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在递一杯水。

“来一口？”

远见愣住了。他的视线落在那支泛着紫粉色金属光泽的烟杆上。烟油仓是透明的，里面透出琥珀色的微光，像一小滴被凝固在玻璃里的黄昏。

他的四根手指还搭在膝盖上，没有动。他忽然想起李峰在某堂公开课上讲过的内容——具体是哪一节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李峰站在讲台前，微仰着头，语调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停顿，像在给一群还没长大的小贵族逐条喂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