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把钝刀子，在脸上来回锯。

太阳一落山，蒙大拿的荒原就撕下了温情的面具。气温在半小时内跌破了冰点，湿冷的泥浆冻成了硬壳，马蹄踩上去咔嚓作响。

罗杰斯缩在马背上，整个人蜷成一只煮熟的虾米。他那件羊皮坎肩正裹在马鞍前头那只刚出生的小牛犊身上。老头哆哆嗦嗦地把缰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防止手冻僵了抓不住。

“还没到吗？”罗杰斯牙齿打架，“我觉得我的脚趾头已经离家出走了。”

“再坚持两英里。”杰克骑着黑皇走在最前面，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碎。他把领口竖起来，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安娜跟在侧后方。那匹雪白的安达卢西亚马显然没受过这种罪，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安娜没抱怨，只是机械地随着马背起伏。她那件昂贵的衬衫上沾着干涸的牛血和泥点，在月光下显出一种狼狈的勋章感。

“罗杰斯，”杰克头也没回，“抱紧你的‘一百美元’。要是掉下去，这荒郊野岭可没兽医。”

听到“一百美元”，罗杰斯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他腾出一只手，死死按住怀里那个还在发抖的小东西。

“放心，”老头吸了吸鼻涕，“我就算把自己摔了，也不会摔了这祖宗。”

两只小猞猁早就钻进了杰克的大衣口袋，只露出两个毛茸茸的耳朵尖，随着马匹的步伐一晃一晃。公爵则不见踪影，这种顶级猎手不需要人类操心，它大概正潜伏在某处阴影里，把这支队伍当成了移动的诱饵。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的黑暗中，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跳动。那是地堡烟囱里飘出的火星，在风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彼得那个俄国佬显然没听话，为了等他们回来，这败家玩意儿绝对把炉门开到了最大。

“赞美上帝，赞美煤炭。”罗杰斯甚至想在马背上画个十字，“还有赞美那个败家子彼得。”

马蹄声惊动了守夜人。

地堡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一条缝，昏黄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刺破了风雪。彼得提着马灯冲了出来，身后跟着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叶卡捷琳娜。

“老板！”彼得的大嗓门震得积雪簌簌落下，“再不回来，我就要带人去挖你们了。”

杰克翻身下马，双腿有些发麻。他把缰绳扔给彼得，转身去接罗杰斯怀里的小牛。

“小心点！轻点！”罗杰斯像交接皇冠一样把牛犊递过去，“别碰着它的腿，那是刚接上的！”

彼得凑过来，看着那个湿漉漉的小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就是晚饭？”

“这是你明年的工资！”罗杰斯一巴掌拍在彼得的熊背上，“那是种牛！种牛懂吗？你要是敢打它的主意，我就把你剁了喂猪。”

彼得挠挠头，一脸遗憾地接过缰绳去牵马。

推开地堡大门的那一刻，世界被分割成了两半。

身后是呼啸的凛冬，身前是流淌的暖春。

热浪夹杂着浓郁的炖肉香气扑面而来，瞬间把人包裹。那种从毛孔钻进去的暖意，让人舒服得想叹气。

叶卡捷琳娜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盆从厨房走出来，盆里堆满了热气腾腾的土豆炖牛肉，上面还撒了一层切碎的野葱。

“吃饭。”这女人说话永远这么精简。

罗杰斯几乎是瞬移到了火炉边。他甚至顾不上脱靴子，整个人贴在炉壁上，发出满足的呻吟。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老头搓着发红的手，看着桌上的食物，“要是不用花钱买煤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