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圣体矩阵(2 / 2)放修格斯的羊
伊戈尔停住了脚步。
凹陷的底部有一根柱子。
不,不是柱子。
伊戈尔的大脑花了几秒钟来处理他正在看到的东西,因为他的视觉系统和他的认知系统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争论——视觉系统在忠实地报告数据,而认知系统在拒绝接受。
那是一个人。
或者曾经是一个人。
一个人形的身体被固定在凹陷区域的正中央,以一种站立的姿态悬浮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的高度。没有可见的支撑物,没有绳索,没有支架——它只是悬浮在那里,像是重力在这个特定的位置被选择性地取消了。
它是裸体的。
它的皮肤——如果那还能被叫做皮肤的话——是半透明的,一种介于琥珀和蜂蜜之间的颜色,在蓝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几乎是美丽的质感。透过半透明的表皮,可以隐约看到下面的结构——不是肌肉和骨骼,不是任何人体解剖学教科书上会出现的东西——而是一种密集的、发光的、像是电路板一样的网络,蓝色的光在其中流动,沿着一条条细如发丝的线路从四肢汇聚到躯干,从躯干汇聚到胸腔中央的一个亮点。
那是一个巨人,巨大的,伸展开的人,大概有十几米那么高大。
那个亮点在跳动。
四秒一次。
伊戈尔终于知道那个振动的来源了。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在蓝光里听起来不像是他自己的。
莫雷蒂没有回答。
他走到围栏边上,双手撑在金属栏杆上,看着那个悬浮的人形,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化——震惊,困惑,理解,然后是一种非常缓慢的、非常深沉的恐惧。
不是对那个东西本身的恐惧。
是对它意味着什么的恐惧。
“圣体矩阵。“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段经文:“他们说的圣体矩阵……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台机器。一套设备。一个……装置。“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词上碎裂了。
“它是一个人。“
安东尼奥的笔在记录板上停了下来。
他们三个人站在围栏边上,看着那个悬浮在蓝光之中的人形。它的面部特征已经模糊了——某种持续的、缓慢的转化过程正在改变它的结构,五官仍然在那里,但它们正在变得抽象,变得像是一张脸的概念而不是一张真实的脸。
但它还在呼吸。
那种半透明的胸腔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起伏,每一次起伏之间的间隔远远超过正常的呼吸周期——大约每三十秒一次。而每一次起伏的时候,胸腔中央的那个蓝色亮点就会变得更亮一些,那些遍布全身的光脉络就会闪烁一次,像是一棵树在一阵风中摇动了所有的叶子。
然后,从那个亮点开始,一波蓝色的能量会向外扩散——穿过围栏,穿过地面,穿过墙壁,向上,向外,传遍整个建筑。
那就是振动。
那就是四秒一次的脉冲。
那就是发电站的心跳。
伊戈尔转头看着莫雷蒂。年迈的神父双手紧紧握着金属围栏,指节发白,念珠缠绕在手腕上,十字架的那一端悬在栏杆外面,在蓝光中轻轻摇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个悬浮的人形,而他的表情——
伊戈尔见过这种表情。
在基辅,一个父亲来警察局辨认自己孩子的尸体。他在掀开白布之前的表情和莫雷蒂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不是不知道白布下面是什么,而是太知道掀开白布会看到什么东西,但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抵抗这个知道,抵抗它变成一个无法撤回的现实。
莫雷蒂闭上了眼睛。
“上帝啊。“安东尼奥突然说,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年轻的、绷紧的、服从的声音,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带着裂痕的东西,“神父,你看它的脸——看它的脸——“
它的脸——那张正在失去具体特征的、半透明的脸——正对着他的方向。
伊戈尔无法确定它有没有在看他,因为它的眼睛已经不是眼睛了——它们是两个蓝色的光点,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判断注视方向的结构,但他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被固定住,无法移动,但它在看着他们,它那赤裸的,没有骨骼的颅骨当中凭空悬浮着的光点,正在看着他们。
他的身体知道。
他的每一根汗毛都知道。
它在看他。
然后——在他转身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振动,不是嗡鸣,不是任何机械或物理的声音。
是语言。
一个词,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说出来的一个词,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不经过耳朵,不经过空气,像是一颗石子被投进了一个平静的水池。
他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但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剧烈地打了一个寒颤,像是那个词本身携带着某种信息,某种他的意识无法解读但他的神经系统可以接收的信号。
他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但他的声音和莫雷蒂与安东尼奥的混杂在了一起,他的大脑当中所剩余的,可以被称之为理智的东西几乎很快就被他所看到的,所听到的,甚至所理解的东西而被焚烧殆尽,他完全失去了意识——而后在一段时间之后便迅速的恢复了。
楼梯。混凝土。铁锈的气味。管道里嘶嘶作响的蒸汽。
现实的质感重新回来了,像是从水底浮出水面时耳朵里的压力释放。
他们三个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核心转化舱,出现在了那沉重的大门面前,大门洞开,蓝光幽幽而出,就好像是他们从未进入其中——他们是否真的从未进入其中?
三人没有说话。
但下一秒,一种爆裂的声音晃荡着从某处袭来。